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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每日電訊聚焦熱播劇《主角》:泥土里長出的“主角”
“我站在舞臺中央,影子被釘在墻上,迎著光才刻下勛章……”
鑼鼓一響,燈光亮起,照見舞臺上的人,也照亮他們走向舞臺中央的腳步。
電視劇《主角》改編自茅盾文學獎同名小說,通過秦腔名伶憶秦娥、胡三元、花彩香等人物的命運交織,折射了中國社會四十年變遷中普通人的生活軌跡,展現(xiàn)了傳統(tǒng)戲曲在時代浪潮中的掙扎與新生,喚起全國觀眾對古老秦腔的喜愛,也引發(fā)人們對如何成為自己生活“主角”的深思。
截至6月3日,《主角》CVB(中國視聽大數(shù)據(jù))收視率最高達4.317%,穩(wěn)居同期央視劇集收視榜首。
觀眾在憶秦娥、胡三元、花彩香、茍存忠等人身上,看見一群秦腔人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堅守與成長,與劇中人一起歡笑流淚,也從一出出“戲中戲”中咂摸出秦腔的味道,在網(wǎng)上搜索討論“吹火”“慢臥魚”等秦腔技藝。
人在命運捶打中活成自己的“主角”
從秦嶺深處的放羊娃,到劇團里的燒火丫頭,再到名震四方的秦腔名伶……如果只用“女主逆襲”來概括《主角》,無疑是對它最大的誤讀。
“我們要拍的,絕不是一個‘開掛逆襲’的‘大女主’,而是一個在極致榮耀與滿目廢墟中,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建自我的普通女性。”該劇導演李少飛說。
《主角》的故事,從秦嶺深處的九巖溝開始。溝里的放羊娃易來弟(后改名易青娥,取藝名憶秦娥)被舅舅胡三元帶進縣劇團,卻被排擠到伙房當燒火丫頭。她笨拙、木訥,在幾名“靠邊站”的老藝人指點下,于無人關注的角落偷偷練功。
劇里許多人說她“瓜”,劇外也有觀眾替她著急。她不是天生會發(fā)光的人,只是靠著“認定一件事,就只做這一件事”的“拙”與“真”,經(jīng)歷了漫長的沉默、忍耐、苦練和自我確認,慢慢走向舞臺中央。
在憶秦娥扮演者劉浩存看來,這份面對重重困難,心無旁騖堅守本心的執(zhí)著正是這個角色的動人之處,也是她最想呈現(xiàn)給觀眾的?!皥远ǖ刈鲎约簾釔鄣氖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主角?!?/p>
然而,呈現(xiàn)給觀眾的《主角》不只是憶秦娥的成名史。該劇編劇、B組導演鄭樺希望通過這部劇,讓觀眾看到聚光燈外的每一個人,那些燒火的、敲鼓的、看門的、做道具的,那些被時代推著走、又努力在時代里站穩(wěn)腳跟的人。
胡三元“認栽不認命,再苦不丟戲”,從劇團到牢獄,從街頭漂泊到戲臺終老,一生起伏卻始終沒有丟掉藝人的骨氣;花彩香曾是戲臺上的名角,后來“落入”平凡生活,卻在煙火日子里找到另一種安穩(wěn);楚嘉禾半生與憶秦娥較勁,最終在商人的身份轉(zhuǎn)型中重拾自我;劉紅兵從紈绔子弟到癡情丈夫,再到潦倒離世,一生為愛燃燒。
還有老藝術家茍存忠。盡管戲份不多,他卻戳中了觀眾的“淚點”。這個曾轟動西北的“男旦”,如“掃地僧”般的劇團看門人,將畢生所學毫無保留教給徒弟,又在即將油盡燈枯時執(zhí)意登臺,為后輩“暖場”,只為將戲傳下去。
鑼鼓聲一響,帶病上臺的他仿佛被注入“戲魂”,一口接一口的“連珠火”在黑暗中劃出八十一道熾烈的光。火焰熄滅的剎那,他倒在愛了一輩子的戲臺上。
這場以命殉道的絕唱看哭了許多觀眾。“茍師用生命詮釋了戲比天大”“這臺戲真的是演給蒼天看的”“秦腔是茍存忠一輩子的執(zhí)念,淚目”……網(wǎng)友用彈幕刷屏告別這位老藝人,討論著老藝人的“戲比天大”,感慨著小人物的熱愛與堅守。
在原著作者陳彥看來,《主角》表達的是憶秦娥的玉汝于成,也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的幫襯。他說:“每一個主角,都是被諸多配角推向主角寶座的;每一個配角,經(jīng)過自己的艱苦卓絕的磨煉也會成為時代的主角?!?/p>
戲在一招一式里拍出秦腔“精氣神”
戲曲題材影視作品最怕什么?最怕只把戲服穿上、臉譜畫好,卻沒有真正跨過戲曲的門檻。
好在《主角》在戲上沒有含糊。
陜西省戲曲研究院一團副團長李小青說,這些秦腔的“外行”演員從唱腔、身段、行頭,到練功、排練、演出,都經(jīng)得起“內(nèi)行”挑刺,能看出是下過苦功的。更可貴的是,主創(chuàng)團隊沒有把秦腔當成故事的裝飾,而是把它融入人物骨血、劇情推進和影像表達之中。
為了讓秦腔成為故事的“魂”,主創(chuàng)團隊從一開始就下了硬功夫。劇組3月進場開拍,戲曲訓練則在前一年的11月就開始了。
劉浩存、翟子路等青年演員每天訓練近10個小時,開拍后也是一得空閑就向戲曲老師請教;秦海璐、王曉晨雖有京劇基礎,仍重新打磨秦腔唱腔和身段;張嘉益為了還原“西北鼓王”的人物狀態(tài),專門向陜西著名鼓師學習,練到虎口磨裂仍貼上膠布繼續(xù);孫浩苦練“吹火”,讓茍存忠的絕唱真正有了舞臺上的驚心動魄。他們學的不只是程式,更是秦腔的“精氣神”。
在“技”之上,主創(chuàng)團隊更精心雕琢秦腔的“藝”。
為了在劇中體現(xiàn)那些秦腔唱段,鄭樺下了一番功夫?!洞蚪官潯肥菓浨囟鸬钠评O,同是“燒火丫頭”楊排風的機敏潑辣與憶秦娥的初露鋒芒彼此重合;《狐仙劫》則既是憶秦娥藝術上的高峰,也是人生風波的隱約預演?!扒厍皇峭苿忧楣?jié)、塑造人物、隱喻命運的核心。每一出戲,幾乎都是人物命運的一面鏡子?!编崢逭f。
茍存忠“吹火”謝幕、憶秦娥《游西湖》技驚四座等片段,之所以讓觀眾感受到戲曲攝人心魄的力量,靠的是在視聽表達上的反復琢磨。
李少飛說,視覺上,通過極具儀式感的鏡頭語言捕捉戲服的華美、油彩的濃烈、身段的鋒利、唱腔的蒼勁,在影像中重新建立戲曲的莊重之美;聽覺上,一聲聲鏗鏘有力的鼓聲是絕對的原點,它既是秦腔表演的核心節(jié)奏,也是人物內(nèi)心情緒的外化表達,更是時代變遷的鮮活脈搏。
有戲迷看完后贊嘆,《主角》中的秦腔“戲無廢段”。而那些從未走進過戲院的觀眾,也在彈幕中感慨傳統(tǒng)戲曲之美。
陜西省戲劇家協(xié)會副主席穆海亮說,傳統(tǒng)文化題材要真正打動人,不能只停留于展示和致敬,不能用空泛的情懷代替專業(yè)的細節(jié)。觀眾或許未必懂秦腔的門道,卻能從一個眼神、一記亮相、一聲鼓點中,感受到戲曲文化的根與魂。
根從戲臺到熒屏秦腔重新走近觀眾
在《主角》中,秦腔不是被供起來的遺產(chǎn),而是活在劇團、鄉(xiāng)村、后臺、伙房和觀眾席的生活。它有舞臺上的華彩,也有臺下人的飯碗、尊嚴和命運。
現(xiàn)實生活中,秦腔的根,扎在西北厚重的文化沃土里?!?/p>
秦腔發(fā)祥于陜西、甘肅一帶,由民間流行的弦索調(diào)演變而來,興于明盛于清,因演出時采用梆子擊節(jié),又名梆子腔,是中國戲曲四大聲腔之一。秦腔在西北地區(qū)廣為流傳,對晉劇、豫劇、河北梆子等劇種產(chǎn)生過重要影響,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
抗戰(zhàn)時期,秦腔班社易俗社的劇場被炸出窟窿,鑼鼓卻一天沒停;上世紀80年代,陜西周至縣劇團的演員們背著鋪蓋、鐵鍋,在八百里秦川的鄉(xiāng)村間奔走演出;直到今天,在陜甘等地的農(nóng)村,鑼鼓一響,臺下仍會聚起黑壓壓的人群。
作為陜西人,張嘉益從小聽著秦腔長大。在他看來,與百姓生活血脈相連,是滋養(yǎng)秦腔穿越風雨、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源泉。
誠然,在娛樂形式日趨豐富的當下,任何傳統(tǒng)藝術如果只是被保護起來,都難以真正延續(xù)。秦腔需要的,是被看見、被理解、被激活。
《主角》恰恰提供了這樣一個契機。它用當代觀眾熟悉的影視語言,講述了一個與戲曲深度捆綁的故事。許多年輕觀眾,先是被劇中人物的命運打動,進一步開始欣賞秦腔的唱腔、身段、鼓點與舞臺美學。
有觀眾留言說,隨著《主角》的熱播,大量有關秦腔的視頻、評論、介紹撲面而來,回看過去對秦腔的那點粗略了解,實在令人汗顏!
隨著電視劇播出,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直播間涌入數(shù)萬觀眾,西安易俗社文化街區(qū)的戲臺前出現(xiàn)了年輕的面孔。
傳統(tǒng)藝術借助電視劇、直播、短視頻和文旅空間,找到了新的傳播入口,現(xiàn)代文藝作品也因為傳統(tǒng)文化的滋養(yǎng),擁有了更厚重的底色。
戲曲的薪火也從劇中傳給現(xiàn)實中的青年演員。西安演藝集團青年團的青年旦角演員王星媛16歲學藝,拍攝期間,她穿著厚重的行頭,與其他演員一起,為了一個鏡頭的盡善盡美在酷暑中反復走位、表演。大家汗流浹背,頭壓得生疼,但沒一個人叫苦。
“那股對藝術精益求精的‘死磕’十分打動我。”王星媛說,今后無論舞臺大小,她都要對得起每一次出場,對得起觀眾,更要對得起自己當初選擇秦腔的那份初心。
憶秦娥的故事終會落幕,但秦腔的鑼鼓不會停。它從秦嶺深處響起,從八百里秦川響起,從鄉(xiāng)村戲臺敲到大眾熒屏,也敲進越來越多人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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