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那臺未能購入的新拖拉機：與中國市場一起成長的美國豆農和他的賬本

澎湃新聞記者楊文欽

2026-06-05 18:37

來源：澎湃新聞

? 大國外交 >

聽全文

5月的南達科他州，春耕正忙。在麥可瑞（Mike McCranie）的農場里，玉米已經種下，大豆剛種下第一批，還在陸續(xù)入土。此時美國農民最關心兩件事：天氣，以及市場。

5月15日，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結束了對中國的國事訪問。此訪期間，中美在擴大雙向貿易尤其是農產品貿易方面達成共識，將為雙向農產品貿易創(chuàng)造有利條件，推動恢復并不斷拓展農產品領域貿易合作。

5月20日，商務部發(fā)言人在回答中美農產品貿易相關提問時表示，中美經過磋商，就推動解決雙方部分農產品非關稅壁壘和市場準入問題達成一系列積極共識，并原則同意將相關產品納入對等降稅框架安排，同時還設定了擴大農產品雙向貿易的指導性目標。

對于美國農民來說，兩國推動恢復并不斷拓展農產品領域貿易合作，意味著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土地里的農作物或許能找到更多買家。

不過，這個消息似乎并沒有大幅改變麥可瑞農場的種植計劃?！捌鋵嵲谌ツ?2月到今年1月，我們就已經把種子、化肥都買好了”，他說。

農民不會因為一條新聞就改變種什么。麥可瑞說，對農民而言，最劇烈的變量從來不是政治，而是天氣。如果春天太潮濕，一部分原本種玉米的地塊可能會改種大豆；如果天氣正常，一切就按計劃進行。

政治在華盛頓發(fā)生，播種依舊在田地里進行。

麥可瑞一家在南達科他州經營著約5000英畝的農田。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供圖

“我們幾乎是一起成長起來的”

麥可瑞是美國第四代農民，同時也擔任美國大豆出口協(xié)會（USSEC）主席。他與妻子莫妮卡、兒子馬修和米切爾在南達科他州的東北部經營著約5000英畝（約2023公頃）的農田，主要種植大豆和玉米。而他們家族經營農場已有145年歷史。

麥可瑞告訴澎湃新聞（www.school126.cn），“我希望有一天把土地交給兒子們時，它的狀況比我接手時更好。”這是采訪中他說得最多的一類話，關于土地、家族、關于傳承與可持續(xù)性，而不是關稅與損失。

事實上，麥可瑞剛接手農場時，種的不是大豆，而是小麥和玉米。1980年代中期，隨著大豆品種基因改良與育種技術進步，大豆開始能夠適應南達科他州偏北的氣候，“我們實際上位于傳統(tǒng)大豆種植區(qū)以北更遠的地方。大概在1986年我們開始嘗試種植大豆，起初只種了小片田地試水?！丙溈扇鹫f道，差不多同一時期中國開始采購美國大豆。

于是，一個看似偶然的巧合發(fā)生了。之后的五到十年間，麥可瑞逐步把所有種植小麥的田地改種大豆?！拔肄r場中大豆的種植規(guī)模不斷擴大，中國的進口需求也隨之增長。我們幾乎是一起成長起來的?！彼f。

他說這句話的神態(tài)不像在討論國際貿易，更像是在講述兩個共同成長的老朋友。而這種深度聯(lián)系，也意味著雙方都極易受到哪怕是單一方帶來的變化的影響。

失去任何市場，都會讓農民失望

在過去幾十年里，中國逐漸成為美國大豆最大的海外市場。以麥可瑞所在的南達科他州為例，照他的說法，土地里種植的每10行大豆中約有7行用于出口，而這其中又有約3.5行會最終運往中國。

變化出現(xiàn)在貿易摩擦升級之后。2025年特朗普再度執(zhí)政后，美國濫施關稅，中美經貿關系遇冷，中方一度暫停采購美國大豆。美國農業(yè)部的數(shù)據(jù)顯示，2025年前七個月，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總額同比下降53%。

美國豆農也因此受到嚴重沖擊。美國大豆協(xié)會主席凱萊布·拉格蘭在2025年8月致信特朗普，稱美國大豆種植戶正面臨極大財務壓力，敦促政府在美中貿易談判時優(yōu)先考慮大豆議題。拉格蘭寫到，“大豆價格繼續(xù)下跌，同時農戶的生產投入和設備成本大幅上漲，豆農無法撐過與最大客戶長時期的貿易糾紛”。

隨著中美兩國元首會晤并釋放出積極信號，美國農產品出口前景也迎來轉機。

據(jù)美媒報道，中美元首會晤可能推動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額相較于2025年大幅回升。而在2021年至2024年間，美國每年對華農產品出口平均約為310億美元，其中大豆約占一半。

受此消息提振，美國大豆期貨在上述消息宣布第二天上漲3.3%，玉米和小麥均上漲4.5%。這再次點燃了美國農業(yè)出口復蘇的希望，農業(yè)州也出現(xiàn)久違的樂觀情緒。

對于真正種地的美國農民來說，他們的興奮可能不如華爾街那樣直接體現(xiàn)在數(shù)字上。美國大豆出口協(xié)會首席執(zhí)行官蘇?。↗im Sutter）向澎湃新聞表示，“農民關心穩(wěn)定”，除了價格和訂單數(shù)量，“更關心市場是否還在那里，是雙方經貿確定性的回歸”。

過去一年，他們已經親身經歷過市場突然消失的感覺?！爱斨袊Ｖ官徺I時，大豆市場幾乎崩潰?！丙溈扇鸹貞浀?，關稅不只是政治新聞，它會直接影響農場，而“失去任何市場客戶，都會讓農民失望?！?/strong>

播種前，麥可瑞正在檢查播種機。
長期以來，中國都是美國農產品最重要的出口市場之一。具體到大豆，據(jù)美國農場局聯(lián)合會（American Farm Bureau Federation）數(shù)據(jù)，2024年美國對華大豆出口總量為2680萬噸，占美國對華農產品出口總額的47%，成為雙邊農業(yè)關系中最大的驅動力。
然而，美國大豆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已經逐步萎縮。據(jù)中國新聞網報道，2024年中國進口大豆1.05億噸，自美國進口2214萬噸，占比21.1%，比2018年下降13.3%；自巴西進口7465萬噸，占比71.1%。
尤其在2025年5月貿易沖突升級后，美國對華大豆出口連續(xù)六個月近乎停滯。受此影響，巴西對華大豆出口量在2025年重回高位。巴西外貿秘書處數(shù)據(jù)顯示，2025年1至10月，巴西對華大豆出口達7900萬噸，創(chuàng)下歷史紀錄，占同期該國大豆總出口量的近八成。
沒有購買的新拖拉機
對麥可瑞這樣的美國農民而言，表面上，農場似乎沒有發(fā)生太大變化，春天依然播種，秋天依然收獲。但變化藏在賬本里。麥可瑞說，過去兩年農場的投入成本上漲，同時全球經濟環(huán)境帶來的不確定性也在增加?！罢w來看，農民的資產負債表已經不像過去市場穩(wěn)定時那么健康。”
“貿易戰(zhàn)”最直接的影響也不是都能在田地里看見，還體現(xiàn)在農民沒有買的那些東西上。麥可瑞說，過去幾年農場里最大的調整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做”。他們沒有添置新拖拉機、聯(lián)合收割機，沒有入手哪怕一臺新農機，原本計劃更新的設備繼續(xù)投入使用。
“農場的收入減少了，我們必須‘勒緊褲腰帶’。減少施肥量、機器能修就修，能維護就維護。”他說，利潤空間被不斷壓縮，謹慎保守就成為了最現(xiàn)實的選擇。
而這一切都將傳導至農場所在的小鎮(zhèn)商業(yè)。農民若不再購買機器，小鎮(zhèn)上的農機經銷商、化肥商店銷量也隨之下降。因此，在美國農場流傳著這樣一句話：“當農場經濟受損時，（城鎮(zhèn)）主街也會受損”。
蘇健作為美國大豆出口協(xié)會的首席執(zhí)行官，看到的則是另一種變化需求——市場多元化。近年來，美國大豆出口協(xié)會加大了在東南亞、非洲和歐洲市場的推廣力度?！拔覀兿Ｍ艽_保像麥可瑞這樣的農民擁有非常多元化的市場來銷售他們的大豆，就像中國從南美采購大豆，實現(xiàn)進口的多元化，這對中國來說是非常健康的格局。對美國農民來說，不過度依賴單一市場也是健康的發(fā)展模式?！?/p>
但沒有人能否認中國市場的重要性，中國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大豆進口國，也是美國農業(yè)最重要的海外市場之一。蘇健很坦誠地說，“中國市場太重要了”，“我們希望繼續(xù)與中國保持貿易往來。這也是一年前美中緊張的‘關稅戰(zhàn)’令許多美國農民失望的原因。”
“中國市場關閉的時候，對中美雙方都是損失，現(xiàn)在重新回到雙贏狀態(tài)，是件好事”。他說。
麥可瑞農田里的拖拉機與播種機。
“政治事務留給政客們去解決吧”
即便如此，麥可瑞仍然保持著農民特有的樂觀，這種樂觀甚至有點直接、固執(zhí)。當被問及經歷這些外部沖擊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說：“我不知道該怎么描述……但我的曾祖父、祖父都經歷過艱苦歲月，我也遇到過困難時期。農民總能熬過去?！?/p>
在接手農場的這幾十年，麥可瑞經歷過地緣政治的外溢影響，也遭受國際市場波動。但農民最終能夠控制的，只有土地和作物本身。因為土地需要輪作，春天到了就必須播種。
唯一的變化是利潤。他說，“市場總是存在的，只是有時候你不得不以非盈利的價格區(qū)間出售”。農民也不得不延長農產品倉儲周期，他們不再只趕季節(jié)性行情，會等待更合適的出貨時機。
“作為農民，我想說的是，政治事務還是留給政客們去解決吧?！丙溈扇鹦χf，“而一旦他們理順了這些問題，我們將非常樂意提供世界上品質最優(yōu)、最具可持續(xù)性的優(yōu)質大豆。”
同樣，在蘇健看來，外部沖擊并沒有改變美國農民最核心的特質——“韌性”，“他們經歷過困難時期，也知道如何渡過它?！?/p>
每一次市場震蕩帶來的陣痛，都會推動農民學習新的經驗。蘇健說，他們會尋找新的市場，也會嘗試新的種植技術和經營方式，更重要的是“始終把保護土地放在首位。我們怎樣才能做得不一樣，怎樣才能做得更好？”
1982年麥可瑞第一次來到中國，他親眼看著中國“一路高速發(fā)展”。而過去這些年，中國企業(yè)和買家也越來越頻繁地來到美國農場。蘇健表示，中國市場正在發(fā)生變化，“中企越來越成熟，也越來越關注效率、營養(yǎng)和可持續(xù)性?！?/p>
麥可瑞正在查看近期播種的大豆，確認它們安然度過夜間的驟然降溫。
“我們從不只是糾結于價格談判”
過去幾十年里，無論外部環(huán)境如何變化，中美圍繞糧食、農業(yè)技術、供應鏈建立起來的聯(lián)系并沒有消失。正如蘇健所認為的，中美之間不是簡單地賣出一船大豆，而是在建立長期關系。這些合作不是僅發(fā)生在采購美國大豆的那幾個月周期里，也不局限于采購和銷售環(huán)節(jié)，還包括風險管理、營養(yǎng)研究以及供應鏈合作等領域。
就在中美元首會晤期間，據(jù)中國銀行網站消息，5月14日，美國大豆出口協(xié)會與中國銀行紐約分行在北京簽署合作備忘錄。雙方將進一步在跨境金融、綠色發(fā)展、供應鏈服務等領域加強互動，推動中美大豆貿易產業(yè)鏈持續(xù)發(fā)展，助力中美農業(yè)合作枝繁葉茂。
在蘇健看來，建立彼此信任的關系格外重要，“我們從不只是糾結于價格談判，我們真正努力做的是搭建起中美行業(yè)之間的信任橋梁?！睍h室之外建立起來的理解和信任，才是合作能夠持續(xù)下去的重要基礎。
或許正因如此，當討論關稅和貿易談判時，麥可瑞很樂觀地表示“希望中美大豆貿易重回正軌，美國農民始終期待對話和積極成果”。而同時，他們的關注點再次回到了最樸素的問題。
今年以來，美國大豆出口已經出現(xiàn)一些積極勢頭。美國農場局聯(lián)合會5月14日發(fā)布的一份最新報告顯示，2026年前四個月，對華大豆每周出口銷售數(shù)據(jù)高于去年同期水平，且普遍高于五年平均水平。
但對于麥可瑞來說，這些變化只是背景，因為他的種植計劃早就已經確定。種子、化肥等農資在去年冬天就已經訂好。他說，真正決定大豆種多少的通常不是政治，而是天氣?！叭绻绿嘤?，玉米種不了，那我們就會多種點大豆?！?/p>
這大概也是農業(yè)最特殊的地方。無論國際局勢怎樣變化，土地總得播種，而農民總要繼續(xù)等待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