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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賀︱《天下》刊穆時英小說論獻疑

1940年7月23日,報人卜少夫在重慶《時事新報》發(fā)表《穆時英之死》一文。其后,此文收入氏著《無梯樓雜筆》及嚴家炎、李今編《穆時英全集》卷三附錄“對穆時英的評論與回憶”之部,為學界共知。卜文以親歷者的視角、立場,備敘穆氏旅港時期生平行止甚詳,就中亦有一段記述穆氏著述之文,頗可注意:
在這期間,他讀了很多關(guān)于政治的書,他把他的英文更溫習好。(他曾用英文寫了一篇叫做《十字架》的小說,投寄給《天下雜志》[,]據(jù)溫源寧先生說,他的英文造詣在水準以上。)且又自修日文。
據(jù)此,李今纂《穆時英年譜簡編》1939年10月條亦保存了這一線索,并記錄道:“還有人回憶穆時英用英文寫過一篇小說《十字架》,投寄給《天下雜志》,備考。這表現(xiàn)了穆時英打算像林語堂那樣,用英文寫作的努力?!钡聦嵕烤谷绾危砦匆娪兄型鈱W者專門探討,不免令人遺憾。
按:T'ien Hsia Monthly(《天下》)于1935年8月在上海創(chuàng)刊,是在中山文化教育館的資助下、由中國知識分子自主創(chuàng)辦的一份全英文刊物,面向當時上海及在華、域外之英文讀者,以促進中西文化交通、宣揚“天下為公”理念為己任。該刊與The China Critic(《中國評論周報》)的創(chuàng)辦、發(fā)展,可謂將近人王韜、陳衍所言之中國宜自設(shè)“西字日報”“洋文報館”一議落到實處,不使西人所辦西文報刊專美于前。負責該刊在國內(nèi)及美、英等西方國家發(fā)行銷售業(yè)務(wù)的,也是別發(fā)洋行(Messrs. Kelly & Walsh, Ltd.一名“別發(fā)印書館”)此一近代著名的西書、西方漢學書刊出版商,亦是“19世紀中后期至20世紀中期的中國乃至東亞地區(qū)最具規(guī)模的英文書籍出版及銷售商”(黃海濤《清末民初上海的西書店別發(fā)洋行》,《文史知識》2011年第十二期)。除每年6、7月份休刊外,該刊基本上維持在每月15日出版一期的水準,直至1940年8月起,才由于用紙、經(jīng)費等壓力改為雙月刊。
該刊總編輯為吳經(jīng)熊,溫源寧任主編,林語堂、全增嘏任編輯,姚莘農(nóng)(姚克)、葉秋原后亦參與編輯事務(wù)。抗戰(zhàn)爆發(fā)后,1937年底主要編者雖移居香港,仍堅持出版不輟,直至1941年8、9月間,以太平洋戰(zhàn)事波及港島而停刊,前后總共出版五十六期。常設(shè)有“編者的話”“專論”“譯文”“紀事”“書評”“通信”等欄目,發(fā)表了大量解讀、研究中西詩文的論文和文化評論,尤其中國古典文學、新文學作品的英譯文。其中,溫源寧的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不夠知己》)系列寫作、林語堂的《浮生六記》英譯(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及Feminist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古代中國的女權(quán)思想》)、Contemporary Chinese Periodical Literature(《當代中國的期刊文學》)、The Aesthetics of Chinese Calligraphy(《中國書法美學》)等論著,皆曾在此揭載。
但在二十一世紀之前,要查閱這一全套刊物并不容易。這是由于,收藏有全套《天下》雜志的機構(gòu)并不為多,只有北京大學圖書館、上海社科院歷史研究所資料室等寥寥數(shù)家,若欲將其用作研究資料,殊感不便。直至2009年11月,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才影印出版了全套十一卷五十六期的《天下》雜志,為我們這些慣于看圖書館、檔案館老爺太太臉子的人提供了一點方便。然而,通檢該刊總目及歷年所載諸文,嚴慧著《超越與建構(gòu)——〈天下〉與中西文學交流(1935-1941)》(2011)及附錄《〈天下〉月刊〉目錄(中譯)》、彭發(fā)勝著《向西方詮釋中國:〈天下月刊〉研究》(2016)、黃芳著《多元文化認同的建構(gòu):〈中國評論周報〉與〈天下月刊〉研究》(2018)及附錄《〈天下月刊〉目錄(中英文對照)》等研究成果,均未曾見載有署名穆時英的英文小說。
更重要的是,該刊發(fā)表的小說作品實在少得可憐(偶見詩歌、散文,數(shù)量仍很少),且只有“譯文”(Translations)欄目刊載新文學作品如魯迅《懷舊》《孤獨者》《傷逝》等的英譯文?!短煜隆芳任匆娪腥魏卧瓌?chuàng)性質(zhì)的英文小說,亦未就此類作品專門設(shè)立欄目,豈可為穆時英一篇英文小說專辟發(fā)表之特區(qū)?實際上,遍覽該刊可見,其間既無穆時英以真名實姓或我們已知之任一筆名發(fā)表的任何文章,也并未刊載過一篇名為《十字架》的小說。

故此,穆時英并未在《天下》發(fā)表過《十字架》此一英文小說之事,庶幾可以定讞。但即便如此,卜少夫所謂穆氏“曾用英文寫了一篇叫做《十字架》的小說,投寄給《天下雜志》”之說仍有存在之一線可能,因為這里卜少夫所形容者,是“投寄”而非發(fā)表、出版,一文之最終未能順利刊出,并不代表著當時作者沒有投稿;另一方面,其所謂“據(jù)溫源寧先生說,他的英文造詣在水準以上”“且又自修日文”諸說亦不無可能,因為那很可能是溫先生的客氣話,不過是給予投稿者一種鼓勵而已。但無論如何,要證實或證偽此二問題,都需要我們開掘新的文獻資料,作出進一步的研究。
然則穆時英的這一投稿行為發(fā)生于何時?因無其他資料可參證,我們只能依據(jù)卜少夫的證言。依卜文所云,其發(fā)生于“二十八年冬與二十九年春”的“這四五個月”。在這期間,穆氏“每天關(guān)起房門來讀書,讀到天明”,也溫習英文、自修日文,并向《天下》投寄其英文創(chuàng)作《十字架》。換言之,若卜說無誤,即1939年冬至1940年春為穆時英投稿之時間。但在事實上,穆氏于1939年10月底即返歸上海,因此,卜說之時間上下限不僅有誤,穆時英的投稿時間亦須逆推于1939年10月底之前,方不失其合理性。也正因其具體時間不能詳知,《穆時英年譜簡編》將此事系于1939年10月條下,似不如置于1939年“同年”條下較為妥當。至于將卜少夫的這一證言解讀為“這表現(xiàn)了穆時英打算像林語堂那樣,用英文寫作的努力”,或疑屬“過度詮釋”。因如何努力云云,對作家、學者及任一操弄文字者而言,是非得見其作品、實績才可論定的,否則只能是一想象。
總之,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得出此一結(jié)論,即《天下》雜志并未發(fā)表過穆時英所作英文小說《十字架》,其余諸點,仍得存疑。
2019年6月14日為穆時英逝世七十九周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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