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部非洲的廣闊原野上，在跨越千年萬年的歲月里，曾有被稱作“布須曼人”的人群來來往往。他們數(shù)量不多，但分布頗廣；他們存在的歲月雖悠長，但在物質(zhì)的發(fā)展上無甚開創(chuàng)。盡管有人贊賞他們的原始，但冷利鋒刃和熱火槍炮還是給他們帶來了萎縮乃至衰亡。今天，我們?nèi)阅芸吹讲柬毬?，或在熱帶的東南非內(nèi)陸叢林中，或在干冷的卡拉哈里荒漠上。

然而，他們停駐漫游的痕跡并沒有被完全抹去，從南非到贊比亞，從納米比亞到坦桑尼亞，從博茨瓦納到津巴布韋，一幅幅的巖畫，仍記錄著他們的模糊過往。

津巴布韋，因為特殊的巖石地質(zhì)而有豐富多樣的巖石地貌，是南部非洲巖畫遺存最多的國家之一。在津巴布韋境內(nèi)，從西南向東北延伸的是一帶高地，其中有被稱作“大巖脈”（Great Dyke）的地質(zhì)存在，凸現(xiàn)在地表，就是一片片的丘山和巖石。在這些山巖中，能找到一些巖洞（cave），還有巖石伸出如屋檐般的巖石遮蔽所（rock shelter），更有一些如壘似疊的特立巖石和巖石組合，像地標(biāo)一樣存在。大大小小、濃濃淡淡的巖畫，正是繪刻在這些能為荒野中的人群提供棲身地和指引的地方。

巖洞和巖石遮蔽所要么在高處，背靠絕壁或者峭巖，開口朝向一片山間谷地；要么在背陰的隱蔽地方，有草樹遮擋。這樣的地方，布須曼人要么是用于群體的長期居住，要么是用于外出狩獵和采集的臨時停駐，要么是因為視角獨特而用于隱藏瞭望——所有這些活動都往往與狩獵野生動物相關(guān)，因為在持續(xù)的匱乏中，野生動物的肉是最讓布須曼人希冀也最能讓布須曼人得到慰藉的東西。

布須曼人在這些居住和落腳的地方，繪刻出各式各樣與野生動物有關(guān)的畫面，有的是突出野生動物本身，有的是突出人的介入，而在一些大幅的畫面里，野生動物和人常?；祀s在一起。

津巴布韋巖畫表現(xiàn)的野生動物中，最突出的是捻角羚和大象。捻角羚被認(rèn)為是肉質(zhì)最為緊實鮮美的一種野生動物，在大部分巖畫中都有呈現(xiàn)，其中比較突出的是奇弗洛湖（Lake Chivero）的一處，在巖壁上的一塊邊長約半米的三角區(qū)，集中著三只捻角羚，其捻角描繪得尤為細(xì)致，無論是有規(guī)則的彎曲還是細(xì)細(xì)的角尖，都堪稱工筆。大象在布須曼人的眼中是一種龐大的存在，這種龐大首先代表威懾性的力量，其次代表豐足的肉食——獵象既需要勇氣，又需要險中求成的技藝，但一旦獵到，將會是整個群體的盛宴。在恩格瑪庫里拉（Ngomakurira）的一處巖洞中，有首尾相連的兩頭大象，一頭長鼻向口部卷起，一頭長鼻自然下垂，象身涂著黃色的顏料；同樣是在恩格瑪庫里拉，在一處巨大的巖壁上，有線條勾勒出的大象輪廓圖，一大一小，大的尾部與小的頭部重合，呈現(xiàn)出大小緊密相隨的景象。

在人與野生動物共存的畫面中，有的是并立，但更多的是在狩獵，即便是所謂的并立，有的可能也可以理解為是在做狩獵前的準(zhǔn)備。

狩獵有兩種，一種是單人或數(shù)量較少幾個人對單只或數(shù)量較少的幾只野生動物進(jìn)行獵殺。其中比較典型的包括：馬托博國家公園（Matopo National Park）的“八人追獵圖”，描繪的是八個手持弓或矛，雙腿幾成一字地大跨步奔跑著追獵角馬；棟博沙瓦（Domboshava）的一處巖畫，有一部分描繪的是一人持矛，正作勢投向一只羚羊；馬孔貝巖洞（Makumbe Cave）的巖畫，有多處描繪了持弓箭或矛鎖定野生動物的場景，尤為特別的是，弓箭和矛被描繪的特別突出。

另一種是大規(guī)模的圍獵。在馬托博國家公園的恩薩圖吉巖洞（Nswatugi Cave）中，一幅形象密集的畫面展現(xiàn)在一塊約三四個平方的巖壁上，一大群野生動物擁擠在一起前行，有長頸鹿，有多種羚羊，有斑馬，有野牛，其中最突出的是三頭長頸鹿，兩頭在獸群上方，一頭在獸群前部，皆因“形象高大”而無法被忽視；然后是跟在領(lǐng)頭長頸鹿后面的一列羚羊，有大有小，有一頭還有著尾部卷曲的細(xì)節(jié)呈現(xiàn)。在獸群中，還有一些或匍匐或站立或奔跑的人形，野生動物擁擠前行的狀態(tài)應(yīng)該就是這些狩獵者威嚇、驅(qū)趕和獵殺造成的。

除了表現(xiàn)野生動物和狩獵野生動物外，也有一些巖畫突出地表現(xiàn)人的活動，特別突出的是表現(xiàn)一些集體儀式性的場景。在表現(xiàn)集體儀式性場景的巖畫中，首先能看到里面人物的排列是有一定規(guī)則的，或圍成一圈，或排成數(shù)列，或某個尺寸較大的人形和一眾尺寸較小的人形在一起；其次是能看出一些人的動作，比如下蹲、張開手臂、俯身等。

表現(xiàn)集體性儀式場景的巖畫往往是出現(xiàn)在一些從物理空間上來說確實適合舉行集體儀式性活動的地方：自然的巖石分布能凸顯某種神圣性或嚴(yán)肅性，空間的開闊性和平整度也便于活動的實際展開。最典型的是格倫諾阿（Glen Norah）的一處巖畫，兩幅畫面呈現(xiàn)兩組人物，繪刻在一處巖石堆疊成蘑菇形狀的獨立“石柱”上，“石柱”下是一片類似于圓形廣場的地帶，地面較為平整，其間有巖石可供坐臥，不遠(yuǎn)處還有巨石自然堆就的如祭壇或講壇一樣的存在——最關(guān)鍵的是，這塊地方現(xiàn)在也是津巴布韋的某個教派舉行定期儀式活動的場所。

如上述這些巖畫，大都形象密集或者突出，按照通俗的說法，它們能被看作是一處“景點”。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零星分布在我們現(xiàn)在看起來可能覺得毫無特點的巖石上的巖畫，其上的形象數(shù)量往往比較少，少數(shù)的幾個人，少數(shù)的幾只野生動物，有時就是一個人或者一只野生動物。對于這些，我們現(xiàn)在一般認(rèn)為它是某種標(biāo)記，或為自己記路，或為別人指路。如這樣零星分布的巖畫，有些已被人們尋到并進(jìn)行了定位，有些可能只是當(dāng)?shù)厝藷o視的存在，有些可能仍有待人們?nèi)グl(fā)現(xiàn)。

其實，我們現(xiàn)在仍不能說我們已經(jīng)找到了津巴布韋所有的巖畫。我們現(xiàn)在知道的有巖畫的地方，要么是像馬托博國家公園這樣有專門的人開發(fā)和照管的地方，要么是在村莊周邊、道路兩旁等人跡較多之處，要么是在城市和郊區(qū)。而很多人跡罕至之處或者高遠(yuǎn)陡峭難以到達(dá)的地方，可能還有很多巖畫隱藏著，等著人們?nèi)ふ摇?/p>

而尋找，可能正是最能凸顯巖畫價值的一個方面。

津巴布韋的巖畫遺存點，即便是已經(jīng)知道了地方，也可能并不容易到達(dá)。大部分的巖畫遺存點都要在離開主路后徒步乃至翻山越嶺，有些地方還有些踩出來的路徑或者隨地勢粗略開出的通道，有些地方則需要披荊斬棘和做危險的攀爬。有一些地方，會有人設(shè)的指示標(biāo)牌或者用油漆石灰之類在地面上劃出的箭頭；但有一些地方，就需要專業(yè)人士或者當(dāng)?shù)厝俗飨驅(qū)?，否則就可能在山巖叢林中迷失，總也找不到地方——但也可能會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

當(dāng)在山巖草樹中穿尋時，人的心境可能是奇特的：在一片寧靜的自然中尋找過去人類活動的遺跡，時常會懷疑，某個時代的某一群人，真的就是在這樣的地方棲息繁衍嗎？

在一片廣闊的荒野里，一群人總是渺小的，他們的身體并不比某些野生動物強(qiáng)壯或者敏捷多少，他們的武器并不比某些野生動物的牙齒鋒利多少，但他們卻要去獵這些野生動物求生活。在某個難以到達(dá)的高處，在某個隱蔽的地方，要么是黑暗，要么是日光、月光、星光和火光；要么空著肚子，要么飽食一頓野生動物肉；要么沉默，要么歌舞，要么在不知何樣的心境下在巖石上作畫——這就是這群人的歷史嗎？

經(jīng)歷了千年萬年的歲月，巖石還是巖石，巖石上的畫也似乎成了巖石的一部分，巖畫所代表的歷史似乎最終回浸到巖石所代表的自然中去了。

當(dāng)自然只是自然時，本沒什么荒涼；當(dāng)自然中有人的歷史時，才有了滄桑；而當(dāng)歷史幾被自然融合淹沒時，在自然中尋找歷史的人又該作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