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運動場上，可以直觀地感覺到豬只的悠閑自在或活潑的神態(tài)，這些豬只即使在陌生人面前也不會感到害怕而是主動接近，這與一輩子見不到自然陽光的許多舍飼豬表現出的無神眼光與驚恐怕人是完全不同的。 ”

延慶山腳下的養(yǎng)豬場

2001年冬，湖北。許多養(yǎng)豬場遇到了斷奶仔豬腹瀉導致大量死亡的問題，當時的普遍做法是使用抗生素治療，然而效果并不理想。彼時剛剛從中農大的農業(yè)部飼料工業(yè)中心內退、轉職為養(yǎng)豬咨詢服務的萬熙卿老師在一次行業(yè)會議上，聽到一位學者介紹美國著名獸醫(yī)專家漢克博士的新理念： “最好的治療是把生豬放在適溫、干燥、干凈的環(huán)境下飼養(yǎng)。 ”

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徹底顛覆了萬熙卿的養(yǎng)豬觀念。

跟人一樣，動物的健康也不應該靠吃藥維持。舉例而言，豬趴著時腹部貼地，如果地坪是潮冷的環(huán)境勢必會受涼，極易引起腹瀉等癥狀，此時只需要在地面鋪一層墊草使之干燥，其效果就比大量地在飼料飲水中加藥要好得多，另一方面，抗藥的減少使用也進一步保障了食品安全。

2001年秋，萬熙卿和他的合作伙伴一起研制出斷奶仔豬地坪式水暖保溫配套技術（該項技術一年后獲得國家發(fā)明專利并榮獲武漢市重大技術成果），該項技術推廣后較好地解決了長期困擾養(yǎng)豬人的斷奶仔豬腹瀉問題，為眾多生豬帶來了福音。

在親身體會到福利養(yǎng)殖的效果后，萬熙卿成為堅定的動物福利倡導者、實踐者和推廣者。2008年3月，在北京延慶區(qū)東部山區(qū)，他租了169畝荒地，開設了自己的清泉灣養(yǎng)豬場，進一步研究和推廣福利養(yǎng)殖。

豬豬福利知多少

科學家曾以貓、狗、豬三類動物為觀察對象做過實驗，發(fā)現豬的窩總是相對干凈的，他們會三角定位，區(qū)分休息區(qū)、飲食區(qū)、排泄區(qū)，貓狗就比不上。

“動物也是有喜怒哀樂和感知力的！”萬熙卿介紹道：在觀察豬的福利是否得到滿足時，可以從生理狀態(tài)、心理狀態(tài)和居養(yǎng)環(huán)境等進行評價。

你很容易從豬的行為觀察出豬的喜好。安徽農業(yè)大學著名的地方豬研究專家張偉力教授曾經做過一項十分有趣的實驗：

“在野外放牧條件下，有三間庇護房舍，供豬只避雨和休息之用。這三間房舍內地坪設計各異，分別為鋪墊草、鋪墊沙土和水泥地坪。 下雨時觀察到，有墊草的那間房舍最先被搶占，占滿后其他的豬只會選擇另一間鋪有沙土的，又占滿后余下的豬只沒有選擇了，只好進入水泥地坪那間房，甚至有個別豬只寧愿淋著雨也不大情愿進去躲避。 ……一目了然，就地坪而言，有墊草是豬只的最愛。墊草尤其是稻草對母豬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不僅有干爽的腹部舒適感，更好地保護蹄部健康，還可以滿足其天生的啃咬等探究行為?！?/p>

豬的肢體語言也傳遞了許多信號。一個非常直觀的細節(jié)是：當尾巴向上蜷曲，表明豬很快樂和滿足；尾巴自然垂下，表示沉悶、無聊；如果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則說明豬非常不安甚至恐懼。

遺憾的是，在許多集約化舍飼豬場的環(huán)境下，豬只表達自然天性的行為極大地被限制，苦悶及刻板行為可想而知，而這些能夠用來解讀豬的語言的特征也經常被人為地去除——豬有探究周圍事物的天性，而高度機械化的豬舍環(huán)境限制了豬的行為，讓豬感覺無聊，自然會被“動”的尾巴吸引注意力，因而在小豬出生之后，通常會進行剪牙與斷尾，養(yǎng)豬人希望以此措施防止小豬咬傷母豬乳頭及相互間的尾巴。

然而結果往往事與愿違。豬被剪掉的八顆焦牙和尾巴有著無可替代的生理功能 （焦牙幫助初生仔豬固定母豬乳頭，便于吸吮初乳） ，剪掉不僅會使得功能消失，而且會造成豬的損傷和感染，從而引起豬的心理創(chuàng)傷及健康問題。

事實上，在許多國家（如歐盟國家），給仔豬斷尾、剪牙是被禁止的行為。只要用其他的東西吸引豬的探究行為，讓他們的天性得到表達——比方說建造較寬松的欄舍、營造舒適的環(huán)境，提供稻草、樹棍子、玩具——自然能夠減少豬的無聊，降低咬尾巴的頻率。萬熙卿的農場11年來出欄了約11.5萬頭豬，不剪牙不斷尾，幾乎沒有發(fā)生母豬乳頭被咬傷的現象，咬尾現象也只有零星發(fā)生。

萬老師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個別欄圈發(fā)生的咬尾現象通常是這個欄圈里比較弱小的豬所為。他推測也許是平時弱小的豬在吃料飲水或玩耍時遭到同群強壯個體的欺負，于是產生報復行為，不斷搖動的尾巴就成了發(fā)泄的對象。豬有從眾行為，如果不及時處理，發(fā)生咬尾后會很快導致互咬。發(fā)現此況后只要迅速把那只“鬧事”的弱小豬請出單獨隔離飼養(yǎng)即可恢復平靜。

廣遭詬病的操作還有母豬的限位欄，小豬的閹割、剪耳等操作。由于投入低且易于管理，中國絕大多數的集約化養(yǎng)殖場都在使用母豬限位欄。然而在限位欄中，母豬無法自由站臥、無法轉身，無法自由移動——想象一下，換作是一個人終其一生被禁錮在地下室中，三餐按時提供，這是什么樣的體驗？

免受饑渴的生理福利：

引入智能設備精準飼養(yǎng)和電子耳標，及時知悉母豬的個體狀態(tài)（品種、年齡、歷史生產記錄、孕期時段等信息），通過智能飼喂系統(tǒng)實現精準投放飼料，保持合適膘情，改善妊娠母豬的福利待遇（同時降低飼養(yǎng)員勞動強度）。

表達天性的行為福利：

低密度的寬松飼養(yǎng) & 提供運動場：采用小群飼養(yǎng)的方法，打破妊娠母豬的限位牢籠。舍內每只母豬平均4.2平米，育肥豬2.5平米——密度比常規(guī)豬場減少了約一倍；室外設有一般豬場沒有的運動場，給豬提供陽光、自然的空氣，每頭妊娠母豬占地4.5平方米左右，每頭育肥豬占地4.0平方米左右。

為母豬提供墊草，并為臨產母豬提供少量稻草供其咀嚼以適當照顧其筑巢天性；為生長育肥豬提供發(fā)酵床，滿足豬只的翻拱尋覓習性。

享受舒適居住休息的環(huán)境福利：

為仔豬提供自動循環(huán)供暖的水暖溫床式地坪，使得仔豬生活區(qū)尤其是休息區(qū)保持干燥和適溫。

設計寬體位產床并成功應用：在自由產仔系統(tǒng)沒有被廣泛應用之前，為防止仔豬被壓傷擠亡，目前采用限位產床用于母豬哺乳期是不得已的選擇。清泉灣通過創(chuàng)新設計，使得側平臥時的寬度達到0.9米（一般是0.6米）。

研究并應用飲水節(jié)水裝置，減少漏水和地坪潮濕現象，在節(jié)水40%以上、減少污水排放的同時也營造干燥、舒適的環(huán)境，減少豬只患病風險，且低頭飲水更加符合豬只的自然飲水習慣。

自動的通風裝置以減少舍內氨氣（控制在15ppm以下），并采取有效的措施防滅蒼蠅老鼠。

免受傷痛及疾病困擾的衛(wèi)生福利：

兩點飼養(yǎng)，間隔三千米，將斷奶后的仔豬和母豬分開飼養(yǎng)，大大減少了仔豬被母源垂直感染疾病的風險。

為母豬和育肥后期豬只提供青飼料（苜蓿草、南瓜等），滿足豬只的天然食性，減少便秘癥狀。

設置隔離欄，方便為需要的豬只提供觀察與治療。

免受恐懼壓力的心理福利：

在母豬上產床前給予溫水洗澡洗蹄（15分鐘時間），這樣可以緩解母豬因環(huán)境改變而產生的應激反應，降低仔豬因母豬體表攜帶的病原菌而致病的幾率。

時有放音樂，因為豬的聽覺很敏感。

改良前的母豬限位產床 / 萬熙卿供圖

改良后的寬體位產床 / 萬熙卿供圖

保育小豬墊草欄圈 / 萬熙卿供圖

育肥豬發(fā)酵床一角 / 萬熙卿供圖

不難看出，清泉灣所采用的福利措施非常以豬為本，從細節(jié)處入手改善豬的待遇。在許多情況下，提高動物福利實際上能夠提高生產效率?！皬慕涷瀬砜?，照顧動物的感覺是有利于生產的。增加的成本投入以豬群的健康度、飼料利用率及生長速度的提升來回報。”

一個豬場的生產成績主要由三個重要的指標來衡量，即母豬的年生產力、飼料利用率（反過來即為料重比）及增重速度。在這幾項指標上，清泉灣豬場都取得了超過一般豬場的成績：國內豬場的母豬年生產力平均水平在18頭左右，清泉灣達到22.8頭；飼料利用率和增重速度也比一般豬場提高10%左右。他透露道，盡管在設施和人力上多投入了近25%的成本，但豬群的持續(xù)健康和較高的生產效率反而使其投資回報率比一般豬場提高20%以上。

然而，動物福利的核心不全然是功利地為生產效益服務，其關鍵在于：把動物作為有感知力、有血有肉、有豐富的情感體驗的生命來看待，愛豬才能夠懂豬。

除了養(yǎng)殖過程中的福利關照之外，來自昆士蘭大學、在中國有多項動物福利認知研究的Clive Phillips教授認為運輸和屠宰過程中的福利待遇至關重要。

對于運輸而言，提高動物福利的首要關鍵在于改善過度擁擠的運輸條件，其次是減少糞尿對下層動物的干擾，并以更溫和的方式驅趕豬只上下車，在駕駛過程中保持平穩(wěn)，使豬不至于太過驚恐。

值得慶幸的是，國內定點屠宰的要求之一是就近屠宰，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長途運輸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問題（一般運輸時間低于8小時）。運輸至目的地之后，會有12-24小時的休息時間。這段時間內通常提供飲水，不提供飼料。

目前國內豬屠宰前致暈方式主要有兩種，即電擊致暈和二氧化碳致暈。后者一般更適用于大規(guī)模的屠宰，且由于操作不熟練而增加豬只痛苦的風險較低。而無論采取哪種方式，都需要盡可能減少動物的不安和恐懼感。

展望中國豬市的未來

萬熙卿估計，非洲豬瘟之前，中國有80%以上的豬肉產量來自小規(guī)模豬場（年出欄10000頭以下）及農戶散養(yǎng)。

農戶散養(yǎng)具有自由的優(yōu)勢，卻在豬圈的設計、排泄物處理（環(huán)境壓力）上水平良莠不齊，且由于環(huán)境比較暴露，疫病防控上也存在劣勢；相對地，盡管集約化的舍飼養(yǎng)殖在自由方面比不上農戶散養(yǎng)，但技術的正確應用、順應動物天性的環(huán)境設計和操作改良都是能夠提升動物福利的方法。

萬熙卿認為，如果能夠結合舍飼和散養(yǎng)的優(yōu)點，小型農戶養(yǎng)殖的動物福利空間余地是最大的。然而，由于非洲豬瘟的影響和環(huán)保方面的壓力，散戶會逐漸減少，家庭農場和規(guī)?；i場會逐漸增多。

豬養(yǎng)殖場的常見模式，一般而言，規(guī)模越大的豬場密度也越高，采用舍飼方式。圖片制作：Z

他判斷，中國養(yǎng)豬業(yè)的未來走勢可能會是三大陣營分天下。

第一陣營是大型一體化全產業(yè)鏈運作的集團化公司，包括許多上市公司，預計每個集團年出欄量為50萬至5000萬頭，會提供全國豬肉市場約60%的豬肉產量。第一梯隊主要會采用集約化舍飼（含樓層飼養(yǎng)），能夠基本實現自動化 、智能化管理，實現舍內溫濕度及空氣調控，對豬（主要是種豬）可以實現個性化監(jiān)控，比如通過電子耳標獲取豬的動態(tài)信息，當豬發(fā)生異常時可以很快發(fā)現而得到及時處理，等等。 然而，這種集約式的大型舍飼對空間的要求比較緊湊，母豬限位欄使用普遍，豬的生活空間相對較小，普遍為水泥地坪，而且很難提供舍外的環(huán)境（如運動場）來滿足豬只對陽光、運動的需求，因此動物福利水平相對來說會比較低。

第二陣營是大型規(guī)模的專業(yè)養(yǎng)殖公司。這類公司年產大約在1萬至50萬頭，可能會為豬肉市場提供約20%的份額。和第一陣營一樣，這些專業(yè)養(yǎng)殖公司也大都會采用集約化、自動化舍飼方式，其他方面與第一陣營接近。

第三陣營，是中小規(guī)模豬場、家庭農場和農戶。年產出1萬頭以下，由于從業(yè)者基數大，也可能會提供約20%的豬肉市場份額。這個陣營一般會將舍飼和運動場相結合（如大多數地方豬養(yǎng)殖場），實現相對寬松飼養(yǎng)，比較容易實現農牧結合。在這種寬松飼養(yǎng)的模式下，動物福利措施會比較容易實施。

你可能想不到，不同品種的豬往往福利水平也不盡相同。

曾經有世界農場動物福利協會的專家說：“世界上福利最好的豬在中國。”這說的不是別的，正是中國本土的豬種：地方黑豬。

地方豬的福利水平之所以高，是因為他們生長速度慢，不適應集約化養(yǎng)殖，采取的傳統(tǒng)飼養(yǎng)方式可以基本滿足地方豬的天然習性，如提供青飼料及墊草、設置運動場甚至有限放牧，基礎母豬規(guī)模一般在200-1000頭之間。

地方豬盡管有著生長速度慢的“劣勢”，卻有著許多優(yōu)勢：

抗病力比較強，不易染病。在非洲豬瘟常態(tài)下，安徽省許多地方豬（如定遠豬）農場至今安然無恙。

耐粗飼，對主糧副產品（如糠麩）及青綠飼料（包括雜草）均有較高的消化利用率。

肉質鮮美可口。每種地方豬均有其特殊的口感風味，這主要得益于其肌內脂肪含量比外來白豬普遍要高出一倍以上。

優(yōu)良的豬種源基因庫。一個地方品種就是一座優(yōu)良的豬種基因庫，地方豬經過幾千年的生存斗爭進而適應當地環(huán)境而逐漸形成了穩(wěn)定基因，十分寶貴。如果一個品種消失了，這個品種特有的基因也隨之永久消失。

遺憾的是，地方豬種的數量在市場上占比不足5%。

迫于市場的需求，一些專家正在研究通過雜交改良地方豬種，從而提高其生長速度。萬熙卿認為這樣對其特有的肉質風味會有負面影響。值得注意的是，地方雜交豬種如果保持飼養(yǎng)環(huán)境及管理方式不變，則豬的福利待遇也不會受到影響；如果實施大規(guī)模集約化飼養(yǎng)，則豬的自由度會降低，福利水平也隨之下降。

受非瘟影響，許多地區(qū)生豬產能下降（政府公布的信息顯示總體下降幅度達35%左右）。為了保障市場豬肉供應，政府鼓勵農戶養(yǎng)豬及規(guī)模豬場增加產能。與此同時，糾正一些地區(qū)之前因環(huán)保問題超出法律法規(guī)的禁養(yǎng)限養(yǎng)行為，讓適合養(yǎng)豬的區(qū)域復產及擴大產能，政府給予相應的政策與融資支持。

政策的變動意味著什么？值得期待。萬熙卿認為，經過這次非洲豬瘟之后，地方豬種因其抗病性和口感會更受重視，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也利于生豬整體福利水平的提升。

我們離更全面的動物福利還有多久？

中國的豬肉數量接近全世界的一半，因為動物福利法的缺失，我們有最好的豬福利（地方豬），也有最缺乏監(jiān)管的動物福利。

得益于動物保護組織的不斷努力——中國農業(yè)國際合作促進會動物福利國際合作委員會起草了一個標準，對農場動物福利進行量化指標的評比，每年與世界農場動物福利協會合作評選出福利養(yǎng)殖企業(yè)——中國的農場動物福利并非止步不前，養(yǎng)殖企業(yè)和農戶漸漸看到，福利養(yǎng)殖不但能夠幫助提高生產效益，且對于動物福利、食品安全、減緩環(huán)境壓力都有好處，而這些好處會逐漸被市場所認可。

我們離更全面的動物福利還有多久？如同萬熙卿老師所說，農場動物福利水平的不斷改善需要養(yǎng)殖人的良心驅動，把農場動物真正當作有血有肉、有感知力、有生理和心理需求的生命去善待。

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假如對肉類的需求居高不下，那么以犧牲豬群自由為代價的集約化養(yǎng)殖勢必會是主流。

在過度攝取肉類已成為健康隱患由頭之一的今天，作為消費者的我們，即便做不到“不吃”，也可以“少吃”，以及更加負責任地吃——選擇更有良心的、高福利的肉類產品，為一個更好的世界投票。

*特別感謝萬熙卿老師在文章撰寫過程中提出的修改意見。 文中部分資料來源于萬老師所著的《中國福利養(yǎng)豬》一書及《改善生豬福利待遇能增加豬場收益嗎?》一文。

*封面圖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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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Z

相信對動物和自然的關懷是人文精神的延伸。

農校畢業(yè)的女農民，最喜歡奶牛和馬，推崇理性和人道的農場動物飼養(yǎng)方式，正在農場動物福利的路上摸索前行。

編輯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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