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理，歸于情

我是一個燒傷科的醫(yī)生，十幾年從醫(yī)經(jīng)歷，看過幾萬個來自天南地北的傷病員，其中也不乏比較貧窮的人，有的甚至于是帶著鍋碗瓢盆過來看病的。

我的老師曾經(jīng)說：“燒傷病人大多是窮人，沒什么錢，因為有錢人一般不會受傷。所以燒傷科醫(yī)生必須有一顆善心，才能做好。”

但有時遇到太窮的病人，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下面說說我經(jīng)歷過的幾個真實故事：

01，沒錢給女兒治病的母親

有一天門診，來了一對母女。孩子傷的挺重的。

母親開口就問大概需要多少錢？

我意識到她可能真的比較困難，母親對孩子的愛，是很少直接談論錢的。所以開了最便宜的基本藥膏，掛號+包扎+配藥，大概總共需要85元出頭吧。包括當天換藥一次，自己帶藥回去足夠換3次。和母親交代了一下孩子傷的比較重，最好還是過來門診換藥。

母親說：“我知道了。今天帶回去的藥先不配了，明天我去地鐵上把錢要到了，再來買行嗎？”

后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們。

以前一直覺得路上要飯的都是騙人的。那天以后，路上再遇到乞討的人，我就會想起這個故事。

02，不能維權(quán)的受害者

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在急診出診。

凌晨，天還沒亮，來了一個燙的挺嚴重的中老年婦女。這個點平時很少有急診，就算有，也是因為剛睡醒，不清醒的情況下，做早飯燙的，都是起早貪黑的苦命人。

那位女病人只帶了30塊錢，包扎紗布的錢都不夠，她說她是給別人家做保姆的，自己不小心燙著了。

我當時安慰她說：“別擔心，按照法律，這個應該是雇主出你的醫(yī)藥費?！彼f：“醫(yī)生啊，這個我知道，但是我這樣做的話，工作就沒了啊。”

面對這樣的回答，我無言以對。

有理不能說，有權(quán)不能維。

我同情她，可是轉(zhuǎn)念想想自己，值了一天一夜的班，第二天還要上手術(shù)，連續(xù)工作30小時以上。即使這樣，我依然需要這份工作。

                                                    深夜的病房，安靜的可怕

一般來說，遇到?jīng)]有錢治病的人，醫(yī)生都是能照顧就照顧。

出于道德法理，歸于惻隱之情。

醫(yī)者父母心，醫(yī)院以治病救人為主，經(jīng)濟效益為輔。大部分人也不會為了逃費故意裝沒錢。

可是遇到嚴重燒傷的病人，挽救起來可能需要好幾百萬的醫(yī)藥費，這種情況應該怎么辦呢？

03，妻子、女兒同時重傷的丈夫

2013年，我救治了兩位來自寧波的大面積燒傷患者，我的祖籍是寧波，所以也覺得格外親切。

傷員是一對母女，因為樓道內(nèi)的電瓶車充電時短路，引發(fā)了大火。母女倆傷的非常重，母親的燒傷面積達到全身的90%，女兒9歲，也燒了80%，同時還伴有呼吸道的吸入性損傷。這屬于病情最危重的一類燒傷。

一家三口只有男主人是輕度燒傷，他是一名教師，這樣的打擊對于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是毀滅性的。

嚴重燒傷患者的治療，在花銷上幾乎就是在用碎紙機碎錢。特別是剛受傷以后的十幾天里，沒有經(jīng)濟上的巨大投入，是很難保證生命安全的。光是輸血就需要大概100個人獻出的血量。

即使采用最經(jīng)濟的治療方法，一位病人一天也要花費幾千元。更別說這個家庭有兩位重傷員，沉重的醫(yī)藥費負擔和人力負擔就足夠壓垮這位老師了。

我能做的除了盡力醫(yī)治她們以外，還接受了當?shù)貙幉娨暸_的采訪，呼吁社會各界出手相助。

我也是后來看了新聞才知道——“浙江很多熱心的企業(yè)主紛紛慷慨解囊——鄞州燒傷母女基本脫離危險， 錢峰雷單筆捐款100萬?！?/p>

最后，靠著浙江當?shù)匾恍嵝钠髽I(yè)家的捐助，母女倆終于順利康復出院了。

                             這是受傷的寧波小姑娘在康復后，在病房里接受抗疤治療

04，身無分文的無名氏

上面這個故事，那個負責的丈夫操持奔波， 不愧是家里的頂梁柱。加上家里有點積蓄，至少可以順利住院治療。

但有時候真就會遇到極端情況，患者一分錢沒有。

我在碩士研究生階段遇到過一次這樣的不幸。

2007年夏天，一個超強臺風登陸的風雨之夜，急診送來了一個年輕人。他是前幾天從西北只身一人來到上海的，當時整個人都不省人事了，傷的非常重。

后來打聽下來，說是為了見網(wǎng)友來的上海，人生地不熟，網(wǎng)友也失聯(lián)了。身上只有一把螺絲刀。好幾天沒吃東西，太餓了，就想去偷高壓電線賣點錢。

但是臺風天，又沒有保護措施，結(jié)果就被10萬伏的高壓電擊傷了，倒在地上一時半會也沒有人路過。被臺風吹打了幾個小時才被巡邏的聯(lián)防隊員發(fā)現(xiàn)，送了過來。

當時的場景真是凄慘異常，外面電閃雷鳴，12級的大風雨，一塊黑色的“焦炭”，被從雨幕中推了進來。

即使看慣了燒傷病人的我們，也不禁為之一震。

這個年輕人傷的很重，我們趕緊幫他清創(chuàng)，掛上液體，他瘦的皮包骨頭，但是看得出來，以前很健壯。他餓的不行，又很渴。但是受了重傷以后，是不能吃東西和喝水的。只能用點生理鹽水潤潤喉。

急救完以后，就要面對住院問題了。因為身份證件和衣服都被電打焦了，人也面目全非，無法識別身份，也沒有人能簽字，只能暫時叫他“無名氏”。

沒有親屬，交不了住院費，無法住院治療。好在當時科里的急診室比較寬敞，就在急診住下了。

命是暫時保住了，但現(xiàn)實的問題接踵而至，他怎么吃飯？總不能餓死在醫(yī)院里吧。用什么換藥？醫(yī)院有成本核算，醫(yī)生如果用了敷料不計價，是算盜竊國有資產(chǎn)的。

見死不能不救啊，大家就是打飯的時候多打一口，給他吃；有庫存多下來剩余的藥品敷料，給他用上；換藥費是我們醫(yī)生唯一可以免去的費用，都是值班醫(yī)生義務給換的。

靜脈滴的是塵封多年的上古抗生素——慶大霉素，8毛錢一瓶，大家就掏點錢給他墊上了，這也是我職業(yè)生涯至今，唯一一次見到靜滴慶大霉素的。

危重病人不能光靠換藥治療，必須手術(shù)啊。時間久了，焦痂下都長蛆了。怎么辦呢？

                                                        創(chuàng)面長蛆示意圖

這種程度的燒傷，一般來說，就算花200萬，也不一定能換回一條命。

不過這個小伙子還是運氣好，一是年紀輕火力壯，二是農(nóng)村飲食無污染，三是遇到了我當時的導師，正好是院領(lǐng)導。

在聯(lián)系到他父親以后，毅然決定0費用把他收治入院。他父親也不愿意來，主要還是因為沒有錢。

可以說，社會主義的優(yōu)越性，基本都體現(xiàn)在他身上了。

經(jīng)過之后3個多月的治療，這個年輕人奇跡般地康復出院了，家里人也同意來接他。

他父親到醫(yī)院的時候，身上只帶了1000元，還要買兩個人回去的車票。這種情況下，醫(yī)院只能簽一個還款協(xié)議，最后能不能還上，就不知道了。

感人的故事畢竟是少數(shù)，現(xiàn)實比想象的要殘酷很多，大部分沒有錢治病的重病人，其實結(jié)局都是很讓人傷感的。

好在隨著科技的進步和經(jīng)濟的發(fā)展，現(xiàn)在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了。

一個原因是基本醫(yī)療保險和商業(yè)保險的普及，讓普通人在遇到意外傷病的時候，有了更多的支持和保障。

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信息技術(shù)的發(fā)展，讓那些需要幫助的傷員，可以第一時間得到關(guān)注。

比如前不久，一個在杭州出席婚禮晚宴時，被熱湯意外燙傷的1歲幼兒。

父母通過社群，輾轉(zhuǎn)了幾個朋友，聯(lián)系了我。2小時車程轉(zhuǎn)到了我院，120直接把孩子送到病房里。

由于處理的比較及時，避免了創(chuàng)面的惡化，也減少了留疤的可能。雖然這個家庭沒有經(jīng)濟上的問題，但是正確的處理傷口也省去了不少后期抗疤的高額費用，同時減輕了孩子的痛苦，住院7天左右大部分創(chuàng)面就已經(jīng)愈合了。

                                             包扎完畢的小傷員，還是很健壯的

信息技術(shù)的進步拉進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即使我們可能素不相識，我依然能有機會和您分享我的故事。也希望網(wǎng)絡里能多一點正能量,少一點無病呻吟，少一點嘩眾取寵，多一點對平凡生活的實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