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寅

蘇州人會過日子，從住的宅子就能看出來?！陡∩洝分?，沈三白和蕓娘成婚前，有一晚，沈三白將親朋送到城外，回來已是深根半夜，腹饑索餌，婢女拿來棗脯，他嫌甜不想吃。此時，蕓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去她房間。沈三白跟進去一看，只見蕓娘早已為他備下了清粥小菜?？磥硎|娘的臥室面積挺大，能夠張羅擺下一桌粥菜。作為從小在逼仄“鴿子籠”長大的上海，我沒為蕓娘款款深情所感動，先注意到了臥室面積。

后面，蕓娘的堂兄玉衡招呼她出來，她說已經(jīng)睡了，堂哥不信，硬是從門里擠進來，看見沈三白在吃粥，取笑說：我問你要粥吃，你說粥吃光了，原來藏著招待你的夫婿啊。堂兄，蕓娘和沈三白，若是婢女也在場，這間臥室把床和各種家具去掉，起碼能闊闊落落站下四個人，這個面積，真是令人羨慕嫉妒恨。

黛瓦粉墻的矮房，依舊是江南面貌 沈寅 圖

而且，蕓娘家境并不富裕，書里說了，蕓娘四歲時候父親去世，家里“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稍微長大點，她就要做女工針線活，一家“三口仰其十指供給”。看來清朝房價真是不高。

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有臥室的功能，現(xiàn)代人的臥室，除了床，衣櫥和電視意外，最多也就再塞張書桌，而蕓娘能在閨房里擺上一桌貼己的私房粥菜，和親戚小伙伴們坐下來聊聊天。

相比之下，現(xiàn)代人臥室里能做的事就很少，無非是起臥休息，看電視，玩手機和繁衍后代。但古人就豐富許多，如納蘭性德那句著名的“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又是飲酒小睡蓋被子，又是看書喝茶，夫妻生活無限美意。

蕓娘娘家房子，如今找不到了，但沈三白和她的住所，有跡可循。

新婚后兩人先住在滄浪亭，滄浪亭如今已是滄海桑田了，而后沈三白的弟弟結(jié)婚，沈和蕓娘搬到了倉米巷，這個住所如今依舊在。他在書里寫這個地方：“院窄墻高，一無可取”。聯(lián)系到沈三白中年后家道中落，四處問親友借錢，我不由猜想他這個居所，該是間窮巷陋室吧。去了一次之后發(fā)現(xiàn)：錯了！真不是這么回事。

蘇州巷子里，多藏著高墻大院老宅子 沈寅 圖

沈三白這間宅子，現(xiàn)今從大石頭巷進去，叫“吳宅”，1940年，由沈家后人沈延令賣給了滬商吳南浦，宅子也改姓吳。宅子前門北向在大石頭巷，后門南向通倉米巷，三路五進，占地3400平方米，建筑面積2590平方米。如此面積，可不是沈三白所說的“一無可取”。

幾年前，我去時，大石頭巷一派破舊，唯黛瓦粉墻的矮房，依舊是江南面貌。進入?yún)钦?，還是能分辨出宅子的主體格局，蘇州老式民居，結(jié)構(gòu)公整的，多是中間一路一進一進層次清晰。吳宅也是，中路有轎廳、大廳、樓廳等。大門不設(shè)門廳，而是在石庫門后建造了南向半亭，東西邊設(shè)廊，折南可達轎廳，非常別致。

沈三白在書中寫宅中原有“樹德堂”、“賓香閣”、“一枝香軒”、“鶴脛軒”、“荷花廳”等，已沒法從眼前的舊宅中找出端倪一一對應(yīng)。歷史變遷，外來居民遷入巷內(nèi)各宅，搭棚改戶，昔日建筑如同森林中的一棵老樹，為寄生植物藤蔓纏攀，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舊枝，哪些又是新芽。

倒是宅內(nèi)大廳和樓廳前各有一座乾隆年間的磚雕門樓，特別醒目，吳宅也因這兩座磚雕門樓，在2006年被錄為江蘇省文保單位。

清代學者錢泳在《履園叢話》中寫道：“……（蘇州大宅）大廳中必有門樓，磚上雕刻人馬戲文，玲瓏剔透?！碧K州原先有兩座半磚雕門樓最為壯觀而精致：一座在山塘街浦家墻門，一座在砂皮巷，還有半座在東美巷，如今都已灰飛煙滅了。而眼前吳宅這兩座磚雕門樓，保存得依舊完整，能看出當時氣派。尤其是“四時讀書樂”磚雕門樓最為精美。

住在吳宅里是怎樣一種感受呢？如今，吳宅已是民居，類似“七十二家房客”，每一進都有不同的住戶。想要感受昔日沈氏夫妻的生活，恐怕有些難。不過我有幾次在蘇州老宅子赴宴雅集或住宿的經(jīng)驗，或可以拿來類比想象一下。

一次是跟著蘇州當?shù)嘏笥讶コ燥?，沿著平江路忽而一轉(zhuǎn)，進入了一棟民宅，夜色中也瞧不見宅中景觀，就跟著曲折走進一間房，擺著張巨大的圓桌，我們也就四五人，稀疏地坐開來。忽然就覺得一股寒意滲了來。當時是冬天，房子外院中燒著火盆，可還是冷。老宅子的地面都是巨大青磚鋪地，感覺就像踩在小龍女的寒玉床上，陰冷順著腳一溜蔓延全身。

那頓飯吃得真是“慘不忍睹”，菜其實非常好，但熱菜從廚房一路穿廊過院送到房中，菜早涼了。因是宴請，又不能一陣猛吃完走人，還得社交應(yīng)酬，有的沒的陪著聊，越聊就越冷，仿佛體內(nèi)那些熱氣都被談話消耗光了。

蘇州冬天也真奇怪，白天太陽下，絲毫不覺冬意，可一到晚上，夕陽欻忽就收盡了熱量，仿佛連同人也一同收了去，滿大街都見不著什么人，原本熱鬧地方，也只留下些盞昏黃的孤燈，對抗著無邊無盡的寒夜。

古人詩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此寒夜若在室外呆一晚上確能凍死人，但高墻大院內(nèi)也不見得就暖和，就如宴席上的我們，佳肴美酒都不覺滋味。朋友介紹說，這座宅子相當著名，原是蘇州豪門潘家的宅子，清乾隆年間建造，被譽為“江南第一豪宅”?！岸Y耕堂”本是一塊牌匾，濃縮了潘家祖訓“詩禮繼世、耕讀傳家”，后宅子也干脆稱為“禮耕堂”。

啊呀！能在江南第一豪宅中吃飯，真是榮幸呀！可惜，夜色中我也見不著宅子中諸種豪奢和精美，而如此寒冷，也感受不到宴會多少奢華和尊崇。

禮耕堂 資料 圖

禮耕堂 資料 圖

昔日建筑如同森林中的一棵老樹，為寄生植物藤蔓纏攀，早就分不清哪些是舊枝，哪些又是新芽 沈寅 圖

朋友見我們興致不高，又開始說軼聞：“你們知道這宅子為什么那么冷嗎？因為潘家男性都活不長，宅子里留下的都是寡婦，陰氣重?！闭娴膯?？說得我們面面相覷，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封建社會女性裹著小腳在家獨守空房的景象，于是跟覺得汗毛豎立，宴席散了歸途中，仍不住嘖嘖議論：難怪那么冷，原來是陰氣重。

回家一查資料，不是這么回事。蘇州潘姓望族有兩家，一名“貴潘”，由清高官潘世恩、潘祖蔭為代表，詩禮傳家；另一名“富潘”，清代潘穎昌為代表，商賈世家?！岸Y耕堂”是“富潘”的宅子，而所謂“子嗣難繼”是“貴潘”，“貴潘”很轟動的一件事，是把與毛公鼎并稱“海內(nèi)三寶”中的另兩件國寶大盂鼎、大克鼎捐給國家。因為收藏青銅器，而家中子侄接連未成年就夭折，坊間皆傳說，潘家血脈難繼，是因為家藏的青銅器太多，青銅器多是陪葬品，陰氣太重所致。

此潘非彼潘，傳聞畢竟是傳聞，照我看來，蘇州老宅子在冬天都挺冷的。

有一次，我在藝圃參加茶席雅集，只是深秋，還沒入冬，就冷得不行，熱茶喝在嘴里，都不覺得暖和。席間讓我們在庭院中休憩，聽聽評彈，吃吃茶點?？上?，寒風掠過飛檐黛瓦，穿過亭臺軒榭，瞅著人就往人領(lǐng)子袖口里鉆。我恨不得縮進個角落里避風，哪兒有半點興致風雅。自此之后，我就決定，少在冬天去蘇州。

藝圃 資料 圖

但很快就食言了，又在冬天去了蘇州，還過了夜。住的是一家設(shè)計酒店，前身是清末士紳、吳江商會首任會長龐元潤的舊宅，和沈三白夫妻的宅子差不多，同樣“院窄墻高”，但少一進，是四進的格局。整個酒店似乎就四五間客房，非常清靜。我住在最后一進里，房間非常大，被區(qū)隔出“臥室”和“客廳”，符合現(xiàn)代人生活的習慣。這回且不冷了，房間鋪了地暖，寒意一掃而空。

最妙的是那院子，也就方寸之地，卻一下縮短了人與自然間的距離。如今都市中人們的居住方式，是仿造西方而逐漸形成的，人的居室是私人空間，屬于日常生活的部分，而住宅外部，是公共空間。工作，運動，社交等等，都發(fā)生在外部，相應(yīng)的，自然的部分也被劃分在了外部。這就意味著，人們的日常居家生活，和自然斷絕了關(guān)系，最多也就用點綠植點綴一下環(huán)境。因此，才有建筑師提出了“城市山水”之類的觀念，簡而言之，就是在現(xiàn)代建筑中增加自然的空間，重構(gòu)日常生活與自然的聯(lián)系。

這并非一個新概念，一水之隔的日本就有“坪庭”，在建筑物中留出空間建造一坪方寸的庭院，供觀賞或休憩，這個傳統(tǒng)也被延續(xù)在日本現(xiàn)代建筑中，如東京銀座現(xiàn)代商廈Ginza Six的頂樓，就特意建造成一個充滿綠意的平臺，還栽種了櫻花樹。

事實上，中國傳統(tǒng)建筑也是如此。就像這座蘇州同里老宅，一方小小的院子，讓自然融入生活中。晚餐后，我可以在院子中看看清風明月朗朗星空，晨起后，我可以在院子中溜鳥打拳。同樣是院落，放在現(xiàn)代都市酒店里，多數(shù)就成了公共空間，充滿了喧鬧和嘈雜；而在蘇州老宅里，因老宅的格局之妙，就變成私人獨享的區(qū)域。這不是設(shè)計師的功勞，完全就是古人懂生活。

于是，我似乎明白了沈三白為何吐槽“院窄墻高，一無可取”，原來是，“院窄墻高”阻隔了自然，框住了向往自然的心扉。難怪他和蕓娘好好的房子不住，偏偏看中了隔壁老婦家。其實就是一小片竹籬菜圃，邊上是張士誠王府破敗的廢基，沒什么奇特，反而一派荒野之氣。可沈氏夫妻硬是把人家老婦房間分割了一半租了下來，抱著被褥搬進去住。

那段生活，真是神仙眷侶，蕓娘贊嘆：“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游計也”，意思是“這樣的日子，就算布衣粗食，也可以開心一輩子，都不用出門旅游了！”字里行間令人艷羨：七月里，白天垂釣于柳陰深處，日落時，則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lián)吟為樂。待夜色漸濃，月亮倒映池中，蟲聲四起，則設(shè)竹榻于籬下，老婦人報告酒溫飯熟，兩夫妻就佐著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洗完澡后，穿涼鞋執(zhí)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人講故事。到了九月，遍地菊花開，于是買了螃蟹吃，持螯對菊，又是另一番意趣。那寒冷的冬天呢？若是要我回答，我覺得，有地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