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歸根》，我們在追尋什么

2020-06-09 13:00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原創(chuàng) 圍爐圍爐

前言

2007年年初，由張楊導演、趙本山主演的賀歲片《落葉歸根》在全國公映。雖然影片最終票房不是非常讓人滿意，但是考慮到影片故事的主題與傳統(tǒng)賀歲片之間的巨大反差，以及同期有著《滿城盡帶黃金甲》和《007大戰(zhàn)皇家賭場》兩部強勁的商業(yè)大片，這樣的成績也是情有可原。相比影片的票房，它背后的故事則有趣得多。

落葉歸根背后的故事：“背尸還鄉(xiāng)”的艱辛歷程

《落葉歸根》的故事改編自一則真實新聞。

2005年1月3日，《南方都市報》A14版報道了一則“老鄉(xiāng)猝死他鄉(xiāng) 同伴將死者假扮成醉鬼千里運尸”的新聞事件：同伴左某客死他鄉(xiāng)，為了讓死者尸骨還鄉(xiāng)，湖南人李紹為等4位老鄉(xiāng)先后將死者假扮成醉鬼、病人，欲將死者從福建運回湖南老家，轉運廣州途中被警察發(fā)現(xiàn)后制止。隨后，死者左某的尸體被送往廣州殯儀館，其家屬也陸續(xù)趕到。《南方都市報》以及一些其他媒體對該事件還進行了一系列后續(xù)報道，涉及李紹為遭死者家屬責難、李和左老家情況、左某后續(xù)喪事處理等，在當時引起很大關注。張楊就是根據(jù)這些報道創(chuàng)作了這部電影。

張楊曾說:“一開始，我的確是被民工的這種執(zhí)著感動了。于是就和朋友開著車去了湖南那位民工的家，了解他當時的心態(tài)。了解完了，劇本也就出來了，很單純。本來在真實的事情里，一共是3個民工，但電影只需要一個主角，所以我們就在‘一個人’的基礎上來發(fā)展劇情，而在開車去湖南的途中，因為走的路也長，我突然想起，其實如果拍出來，這會是一部很不錯的公路片。所以，在那之后，我就把劇本的重心從背尸的結果轉移到了背尸的過程。因為公路片就是這樣，一個主角，在路上，碰到不同的人，在這其中，可以展現(xiàn)不同層面的東西?！?可以看到，導演從一開始就已經對電影的主題有了自己的改編。

事實上，這已經是“農民工李紹為千里背尸回鄉(xiāng)”事件的至少第三次講述了。2005年1月13日，《南方都市報》首先報導了這個新聞故事。隨后1月24日，《鳳凰衛(wèi)視》節(jié)目《冷暖人間》對主角李紹為進行了長達三十分鐘的專訪，新聞事件迅速在全國范圍內傳播，并引起了熱烈的討論。當張揚敏銳地注意到這個題材，并將其加工為一個黑色幽默的公路電影時，作家賈平凹也開始了以此事件為觸發(fā)點的長篇小說《高興》，這個小說以20萬字的筆墨精心講述一個城市農民工的困苦與歡樂，首印30萬冊，同樣受到了市場和讀者的熱評。

而在張楊的電影當中，除了在新聞故事中主要人物的關系上沒有什么大的變動（運尸團隊由4人變成1人）之外，在情節(jié)結構、故事細節(jié)、主題傾向等方面都做了大幅度的調整和處理。新聞中的“運尸還家”展現(xiàn)的是一段艱難的返鄉(xiāng)歷程，而影片呈現(xiàn)給觀眾的,更像是一段充滿溫馨的尋根之旅，一個掙扎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為了信守諾言千里迢迢背尸還鄉(xiāng)，雖然一路上磨難重重：汽車上被打劫、旅店里盤纏被盜、在黑飯店遭訛詐，但是卻也結識了為愛情跑長途的小伙子、為堅持獨自去西藏的青年、為親情避世的養(yǎng)蜂人一家、思念故鄉(xiāng)的發(fā)廊小妹和撿破爛供兒子讀書的女人，留下一路歡笑與感動。張楊將故事的主題意蘊從艱難的返鄉(xiāng)歷程轉變?yōu)闇剀暗膶じ谩?/p>

在新聞事件中，從背尸到被發(fā)現(xiàn)，僅僅歷經兩天時間，而且事件發(fā)生的時段是在寒冷的冬季，尸體的保存還不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但是，在影片中，事件的背景被改成了夏天，背尸千里，一路上雖偶有車載，但更多還是人扛，歷經數(shù)日，因為幾粒反腐藥丸，尸體卻能完好保存，導演將故事從一種客觀的紀實性轉變?yōu)樘摌嫷膽騽⌒浴?/p>

電影改編時把新聞事件掐頭去尾，主要抓住了新聞事件中最引人關注點——“背尸還鄉(xiāng)”的路途大做文章。新聞事件的頭與尾都被省略，編導對這個故事進行了地地道道的重新演繹，新聞事件在電影中的展現(xiàn)只剩下一個離奇的故事外殼。新聞事件當中，左家兵的打工經歷與死亡結局，讓我們看到其中隱現(xiàn)的很多社會問題。而且新聞事件中背尸回鄉(xiāng)的農民工李紹為，不僅沒有得到死者家屬的感謝，反而甚至因結怨斷絕往來，讓人不勝唏噓。在電影當中，導演淡化了這些沖突，將視角聚焦于路途中的人和事，通過一系列情節(jié)將影片打造成一部充滿黑色幽默的悲喜劇。

通過一系列改編，導演成功將一部原本可能十分沉重的現(xiàn)實主義題材電影變成了依托現(xiàn)實的黑色喜劇片，自然，影片的主題也發(fā)生了變化。

老趙：苦中作樂的小人物

飾演電影主人公老趙的著名小品演員趙本山。張楊曾提到之所以找來趙本山擔當主演，主要是因為他身上的幽默感和農民氣質?！皬囊婚_始，我就不想把老趙塑造成悲悲切切的人，他是樂觀的，對生活充滿熱愛。故事里的小人物生活在最底層，但他們懂得苦中作樂，也不因為那些苦難就無法更好地面對生活?！?/p>

趙本山較好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在這部電影當中貢獻了自己的演技，成功塑造了一個樂觀、機智、憨厚的農民工形象，他也因此片獲得了第44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提名。片中的老趙是活靈活現(xiàn)的，天真的想象和樸素的現(xiàn)實相映成趣，是生動和逼真的，帶著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樸實，豐富，憨態(tài)可掬，有激情有小滑頭有生存技巧有處世哲學。

當然，滑稽之中也透露著老趙的艱難與辛酸，但是導演想通過影片表達的，不是讓我們同情這種辛酸，而是看到老趙身上那種樂觀與堅強。雖然背尸過程中遇到各種各樣的狀況，但是老趙都會積極面對，隨機應變，盡管也有一次感到實在支撐不下去想要選擇放棄，但是在被救起后仍然能重拾信心。尤其難得可貴的是，老趙在途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正經歷或者曾經經歷過生活的磨難，老趙都以自己的親身經歷鼓勵開導，有時也從他們身上學習，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積極樂觀的精神，也感染了與他相遇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電影當中人物的性格與原新聞也發(fā)生了很大的改變。新聞事件中的李紹為是一個木訥的寡言少語的農民工，但是電影當中的老趙卻是一位性格外向，足智多謀，不再拘謹甚至比較開放和浪漫的人。

歸屬——我們在追尋什么

如果說老趙代表了一種樂觀積極的態(tài)度，那么片中的其他人物，則代表了一種對歸屬感的追尋。老劉雖然在外地打工，死后卻想要落葉歸根；貨車司機漂泊在外，卻想要與愛人相守不離；孤苦老人希望得到親人朋友的關注；年輕的騎手渴望找到心靈的歸宿；養(yǎng)蜂人想與妻子擁有一片安寧的樂土；發(fā)廊女孩一聽到鄉(xiāng)音，就產生了對家鄉(xiāng)的思念；拾荒女人在養(yǎng)大自己的孩子后，也想擁有一個真正的家。而老趙，他看似漂泊無定，但是在背尸回鄉(xiāng)的過程中，其實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片中的人物雖然都是底層民眾，但是對歸屬感的追尋，卻能得到觀眾的共鳴與認可。就像三毛所說的那樣，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都是流浪。

這部電影最初的名字是《落葉》，導演聽了趙本山的意見后改為《落葉歸根》，不僅更加貼合主題，還增添了一份哲學意味。落葉，是凋零的生命，歸根，是最后的歸宿。不一樣的歸家之旅，一路走過，人生百態(tài)。到頭來，不過都是在找尋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