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難度的降低會顯著提高縣級高中學生的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圖為2020年3月25日，山西省靜樂縣第一中學316班，返校后的同學們?yōu)榧磳砼R的高考做最后沖刺。 新華社 圖

教育既是個人實現(xiàn)人力資本積累的主要途徑，又是國家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文明建設的關鍵載體，它承載著促進社會流動和維護社會公平的重要功能。

1999年后，隨著高等學校招生規(guī)模的不斷擴大，“上大學不難、上好大學太難”已成為社會共識。再加上當前過度教育和文憑貶值現(xiàn)象的大規(guī)模出現(xiàn)，弱勢群體子女只有進入精英大學學習才會有更大的可能實現(xiàn)“鯉魚跳龍門”，成為社會精英，實現(xiàn)社會地位的躍升。弱勢群體子女的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

縣級高中的沒落

普通高中是精英大學生源輸入的主渠道。近些年來，在城鎮(zhèn)化進程加速的同時，我國高中教育體系的最基本單位——縣級高中的發(fā)展卻不盡如人意，正逐步走向沒落。

《中國人口和就業(yè)統(tǒng)計年鑒》（2017）的數(shù)據(jù)顯示，縣級及以下人口占全國人口總數(shù)的將近一半，達49.03%。但調查發(fā)現(xiàn)，在兩所精英大學非直轄市的生源中，來自縣級高中的僅占21.9%，來自地市級高中的卻高達78.1%。

我國大部分農村人口戶籍都在縣級層次，縣里大部分農村人口和弱勢群體的孩子都是通過縣級高中接受高中教育，進而實現(xiàn)代際流動的。因此，發(fā)展縣級高中，增加縣級高中學生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對促進中國弱勢群體子女的代際流動、維護社會公平與和諧穩(wěn)定意義重大。

此外，縣域經濟是國民經濟的基礎單位，當前縣域經濟發(fā)展面臨的一個巨大挑戰(zhàn)就是吸引不了優(yōu)秀人才，而縣級高中教育質量的提升有助于縣級政府為其引進的各行各業(yè)優(yōu)秀人才解決子女接受優(yōu)質高中教育的問題，這對縣級政府吸引人才、留住人才，促進縣域經濟的發(fā)展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縣級高中教育質量下滑的原因有很多。在教師隊伍建設方面，與地市級高中相比，縣級高中教師在基礎學歷和教研能力等方面存在較大差距；在生源方面，縣級高中受到地市級優(yōu)質高中的擠壓，招生困難、生源質量下降；在教育經費投入和學校硬件設施等方面，縣級高中和地市級高中相比，同樣存在較大差距。隨著縣級中學的逐漸式微，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被地市級高中和超級中學壟斷的情況日益加劇。

高考難度與縣級高中學生入讀精英大學機會

針對縣級高中學生精英大學入學機會日益下降的現(xiàn)狀，2012年，教育部、國家發(fā)展改革委、財政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國務院扶貧辦聯(lián)合發(fā)布《關于實施面向貧困地區(qū)定向招生專項計劃的通知》，要求自2012 年起組織實施面向貧困地區(qū)定向招生專項計劃。

這一專項計劃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縣級高中學生進入精英大學的機會。但對縣級高中的學生而言，除招生方式的變革外，高考命題的走向和高考難度的變化，也都是影響其精英大學入學機會的重要因素；對精英大學入學機會的整體分布而言，高考難度的合理制定也影響著入學機會是否會被少數(shù)高中所壟斷。

高考成績是高等學校選拔生源的主要依據(jù)。高考一方面在為國家選拔優(yōu)秀人才，另一方面也為弱勢群體子女改變命運、向上流動提供通道和途徑。因此，高考難度既要滿足高等學校人才選拔的要求，也要考慮其對教育公平的影響。

與地市級高中相比，縣級高中在生源水平、硬件設施、教學質量等方面處于相對劣勢，縣級高中學生的學業(yè)基礎和學習能力相對較弱，縣級高中的教師對于高考備考的針對性也有一定差距。所以，縣級高中學生受高考難度變化的影響程度可能更大，敏感程度更高。當高考試題難度相對較小時，縣級高中學生可能更容易取得好成績，有利于其被精英大學錄??；而當高考試題難度相對較大時，縣級高中的學生成績可能會出現(xiàn)較大波動，不利于其獲得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正因如此，高考難度的變化可能會改變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在縣級高中和地市級高中之間的分布情況。

此外，由于少數(shù)地市級高中和超級中學在教師質量、生源質量和科研能力等方面優(yōu)勢明顯，因此，當高考難度相對較大時，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就更有可能被這些學校所壟斷，其分布呈現(xiàn)為高度集中；而當高考難度相對較小時，入學機會的分布則可能更為分散，有更多學校的更多學生有機會進入精英大學。

高考難度的制定，關涉全國高等學校的人才選拔與學生的未來發(fā)展，受到國家的高度重視和社會的廣泛關注。當前對高考難度的研究，多從教育測量學角度進行技術性分析，鮮有研究關注其對教育公平的影響；有關高考難度與入學機會的討論，多集中在理論分析和感性認識層面，使用數(shù)據(jù)分析的實證研究相對較少。

因此，本研究將重點探討高考難度變化對縣級高中學生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及其對精英大學入學機會被壟斷情況的影響。

高考難度如何測評

從教育測量學的角度來看，考試難度是指測試被試者知識和能力水平的指標。

考試難度可分為絕對難度和相對難度。絕對難度為試題本身的特征，與考生無關，與試題考核的知識、技能、綜合性有關；相對難度則指考生完成題目所遇到的困難程度，既與試題的絕對難度有關，又能反映考生群體的作答特征。

在具體測量中，試題的絕對難度其實是預測難度，是命題時為保證考試公平，由專家綜合分析各種因素對試題難度進行的評估預測。經典測量理論通常測量全體被試者在某一試題上的通過率，此時通過率為試題的相對難度，試題的通過率越高，試題的難度也就越低。這樣得到的難度測量也被稱為統(tǒng)計難度或測試難度，在國內外被廣泛使用。

本研究使用“高考理科一本線占總分數(shù)的比值”作為測量高考難度的重要指標之一。一本線來源于高考招生的本科一批錄取批次的劃分，意為第一批本科控制線。在每年高考出分后由各省招生考試院根據(jù)分數(shù)分布情況和一類本科招生人數(shù)劃定，考生分數(shù)高于一本線才有資格被本科一批高等學校選擇錄取。因此，“一本線占總分數(shù)的比值”是一種“相對難度”的測度，代表了“通過率”。同一省市不同年份在一本招生人數(shù)占參加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值變化不大時，一本線占總分的比值越大，則意味著該年份高考難度越低。

事實上，各省內一本招生人數(shù)占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值雖然會隨年份有些改變，但一般來說變化不大。例如，湖南省一本實際錄取人數(shù)占實際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值，2014年為10.3%，2015年為10.0%，2016年為10.4%；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一本實際錄取人數(shù)占實際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值，2015年為8.3%，2016年為8.4%，2017年為8.0%；福建省一本實際錄取人數(shù)占實際高考總人數(shù)的比值2015年為18.4%，2016年為20.2%，2017年為18.9%。三省份實際錄取比值變動幅度均較小。

盡管一本線的高低也與考生能力有關，但可以認為在統(tǒng)計意義上，同一省份內考生平均能力在一段時間內基本不發(fā)生變化。由于各省高考的總分存在差異，計算占比的方式能使得各省之間可以比較。

此外，本研究主要使用理科分數(shù)線，是因為各省歷年高考考生中理科考生都占相對多數(shù)，且經計算，歷年高考文理科“一本線”之間相關系數(shù)為0.822（在1%水平上顯著），二者高度相關，所以使用理科線即可較好地表征高考的整體難度。同時，本研究也使用了理科二本線以及文科一本線作為自變量進行穩(wěn)健性檢驗。本研究使用的各省份歷年高考一本線及總分數(shù)據(jù)收集自“中國教育在線”和“高考網(wǎng)”。

研究發(fā)現(xiàn)：高考難度降低利于縣級高中學生進入精英大學

本研究利用2007—2017 年國內頂尖高等學校A大學的本科新生生源高中信息，以一本線作為高考難度的測度，結合各省份經濟、教育、人口數(shù)據(jù)，評估了高考難度對縣級高中學生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及對入學機會分布集中程度的影響。

研究發(fā)現(xiàn)，高考難度的降低會顯著提高縣級高中學生的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同時使得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在各個高中的分布更加均衡。換言之，高考較為容易，有利于縣級高中學生進入精英大學；高考難度較大，則更有利于地市級高中以及“超級中學”學生，甚至容易形成精英大學入學機會被少數(shù)學校所壟斷的現(xiàn)象。

分別使用理科、文科分數(shù)線的研究發(fā)現(xiàn)，高考理科、文科的難度均會影響精英大學入學機會的分布集中程度，但對縣級高中學生的影響則主要體現(xiàn)在理科難度上。較低的高考難度，對弱勢群體的代際流動和精英大學入學機會的均衡分配更為有利。

本文使用的樣本A 大學是一所學科齊全，文、理、醫(yī)、工等各學科水平均在國內領先的綜合性大學，具有較好的樣本代表性，獲得的結論具有一定的推廣價值。由于各種因素的限制，獲取高水平大學的生源調查數(shù)據(jù)存在相當?shù)碾y度，若日后研究中能夠調查到更多高等學校的生源調查信息，我們將能夠得到更加穩(wěn)健、適用范圍更廣的結論。

政策啟示：高校招生傾斜與縣級高中教育質量提升

高考作為選拔性考試，承擔著為大學選拔最優(yōu)秀人才的責任，同時也是實現(xiàn)代際流動的重要階梯。高考的難度既關系到高等學校能否選拔到合格人才，也關系到高中生尤其是縣級高中的學生有多大的機會能夠進入精英大學就讀。高考難度較大可能有利于精英大學篩選到優(yōu)秀生源，但過難的高考會顯著降低處于相對劣勢的縣級高中、農村孩子的精英大學入學機會，不利于他們實現(xiàn)階層的向上流動。

因此，在保證高考篩選功能的同時，應當注意兼顧高考對于教育公平的作用，不能一味追求難度，而忽略其促進代際流動的功能。在設定難度時，需要在這兩大功能中尋找平衡，實現(xiàn)平衡。當然，將來隨著考生整體水平的普遍提升，在合理設置高考難度的同時，給予高水平大學一定的自主招生權，可能是提高區(qū)分度、滿足高水平大學招生需求的有效途徑。

教育是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治本之策。為使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分布更加分散和公平，為保障縣級高中的學生接受精英大學教育的機會，在命題保證基礎性、綜合性、應用型和創(chuàng)新性的同時，應當合理設定試題難度。

2017年從浙江、上海開始，全國各省份開始逐步推行“新高考”。“新高考”通過不區(qū)分文理科、增加選考科目等方式，增加了學生參加考試、選擇方向、填報志愿的信息要求，為縣級高中和縣級高中的學生帶來了新的挑戰(zhàn)。由于前文所述的縣級高中學生和城市學生在個人能力、師資條件和家庭背景等方面的差異，縣級高中學生在獲取信息資源方面處于劣勢，已有研究發(fā)現(xiàn)，“新高考”對升學信息支持的要求使得不同階層的孩子教育獲得的差距進一步擴大。

但無論高考形式如何改變，高考考分依然是最重要、最公平的錄取依據(jù)之一，高考命題工作在其中仍然將扮演著重要角色，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為此，高考制度改革和實施“新高考”后高考命題部門在命題過程中也要充分考慮縣級高中學生和城市學生的相對差距。

為實現(xiàn)教育機會的公平分配，在招生制度方面，自2012年起，各高等學校已全面推行“貧困地區(qū)定向招生計劃”，這已經使得縣級高中學生的精英大學入學機會明顯增加；但是，“打鐵還需自身硬”，提高縣級高中自身的教育質量才是促進教育公平的根本之道。

縣級高中在吸引優(yōu)質初中生源、加強師資力量、改善學校管理、提高學校教研能力等方面要下大功夫；教育行政主管部門要禁止跨縣市招生，要制定相關政策避免招生惡意競爭；地方政府要加大對縣級高中的教育財政投入，提升其師資水平，加強其教研能力，改善其教學環(huán)境；各市級教師進修學校要充分發(fā)揮作用，整合縣級高中的師資力量和教研能力，幫助縣級高中了解和把握高考命題趨勢。

總之，提高縣級高中自身的教育質量，再輔以高等學校招生政策傾斜和高考命題難度的合理設置，才能更好地提高縣級高中學生進入精英大學的入學機會，促進教育公平。

（作者郭叢斌是北京大學教育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張首登是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碩士生，萬博紳是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研究助理。本文原題“中國高考難度：大些好，還是小些好——從縣市高中學生精英大學入學機會公平的視角”，見于《教育研究》2020年第2期。原文14000余字，經授權重發(fā)，有大篇幅簡化并由作者審定。具體技術細節(jié)請參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