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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志仁:疫情讓公共空間更排斥還是更包容

制圖:馮婧
新冠疫情期間,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離是個人所能做到的基本防疫措施,但對某些群體而言,口罩難得,洗手也成為奢侈。
西雅圖是美國第18大城市,但其無家可歸者人數位列全美第三。3月23日,華盛頓州長Jay Inslee宣布“居家令”,大量公共空間和商場暫時關閉,無家可歸者很難找到清潔設施。
侯志仁是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景觀建筑系教授,他和同事共同設計了一款“街頭洗手池”。經一些社區(qū)組織和個人“認領”,這些造價400美元(約合人民幣2769元)的簡易清潔設備出現在了西雅圖的巷道、車站旁。
疫情中,無家可歸者、外籍勞工等邊緣群體突然被更多人“看見”,有人稱其為防疫“漏洞”,其居住環(huán)境和基礎設施相對惡劣,是病毒感染的高風險地帶,也有人認為這是主流社會的盲區(qū),長期以來,他們的需求被忽略、排斥。
公共空間的“服務對象”包括哪些群體?疫情之后,它會更排斥還是更包容?侯志仁教授接受了澎湃新聞(www.school126.cn)的專訪。

街頭洗手池設計手繪稿。圖片來自華盛頓大學西雅圖校區(qū)建筑系官網。http://arch.be.uw.edu/seattle-street-sink-prototype/
澎湃新聞:談談這個計劃的緣起吧,為什么需要在西雅圖的街頭設置洗手池?
侯志仁:西雅圖生活著許多無家可歸者,通常他們能在公園或商場里找到地方洗手、如廁,但疫情期間,這些空間大多關閉。
西雅圖市政府設置過一批移動式廁所和洗手池應急,但很快暴露出問題。一來數量嚴重不足,二來這些清潔設備租金昂貴,損壞后的維修和人力成本也很高。
我們可以通過設計降低設備的成本嗎?相比雇專人維護,這些設施可以由社區(qū)“認養(yǎng)”嗎?
最初提出這個議題的是Real Change,他們是一個本地社區(qū)組織,長期關注低收入家庭和無家可歸者,還發(fā)行報紙,為無家可歸者提供工作機會。街頭洗手池計劃中,Real Change提供資金,我們解決設計。
澎湃新聞:一個水池搭配一小塊綠化景觀,從設計上看,它很簡易。
侯志仁:設計本身并不復雜。除了美觀,綠化景觀還是一套污水處理系統(tǒng),受西雅圖法規(guī)限制,污水不能被直接排入城市下水道,我們就設計了“植生滯留”(bioretention)的裝置,過濾后再排放。
之后我們在網上公布了材料清單,所有零配件都可以線上購買,不需要特別訂制。我們還拍攝了視頻,教大家如何安裝。
我們并不是唯一在西雅圖街頭設置洗手池的機構,一些其他團體也在做類似嘗試。我們第一個落地成型的洗手池位于一處青年無家可歸者庇護中心(ROOTS young adult shelter),巷道的另一頭有另一個簡易洗手臺,來自其他組織。
新冠疫情讓人們看到社區(qū)互助的力量,我們也在思考,學校如何在其中扮演更好的角色,我們有老師、學生,也有設備和經驗。

街頭洗手池安裝現場及最終成品圖。圖片由受訪者拍攝。

街頭洗手池安裝現場及最終成品圖。圖片由受訪者拍攝。
澎湃新聞:街頭洗手池通常會設置在什么位置?它會引發(fā)社區(qū)內其他居民的反對嗎?
侯志仁:目前任何人都可以在線上聯(lián)系我們,認養(yǎng)一座街頭洗手池,當然也有門檻,比如認養(yǎng)者需要保證供水,有能連到戶外的水龍頭,以及可以設置洗手池的小片土地。公共土地需要經過行政審批,流程相對復雜,我們傾向于設置在私人土地上,比如教會或民間團體的土地。
認養(yǎng)者往往不會憑空設點,他們會事先考慮好洗手池的擺放位置,避免出現“鄰避”(Not-In-My-Backyard)。社區(qū)團體很熟悉社區(qū)情況,他們知道需要和哪些人溝通,會事先做好評估。
我們也發(fā)現了一些有趣的現象。通常,當一個設施能被更多人看見,其使用率就會更高,但無家可歸者卻不希望得到過多關注。我們的第一處洗手池在巷道里,相對隱蔽,第二處在公交車站旁,完全敞開式的空間,能見度更高,但使用率就不如前者。這里可能有很微妙的社會心理機制。
我回到臺北后還發(fā)現了一些文化和生活方式上的差異,比如就沒有必要額外設計街頭洗手池,因為這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戶外水龍頭。

疫情期間西雅圖民間團體Real Change出版的一份社區(qū)報,正確洗手是防疫的基本措施,但對某些群體而言,洗手成為一種“奢侈”。圖片來自Real Change官網
澎湃新聞:街頭洗手池落地后是否出現過損壞?維護狀況如何?
侯志仁:設置在戶外的設施難免出現破損,第一處洗手池就被砸壞過,我們沒有調取監(jiān)控去追查原因,但有一些猜測。
它位于教會土地上,有一陣,教會在晚間會關閉水閘,暫停供水??赡苡袩o家可歸者誤認為沒有水,氣憤之下砸壞了設施。之后教會承諾確保24小時供水,至今再沒有出現過破損的情況。好在街頭洗手池的造價低廉,可以隨時修補。
實地使用中,我們也發(fā)現了新的需求。比如除了洗手,一些無家可歸者也會用它來洗衣服,我們補配了水池塞,讓人們可以蓄一池水進行盥洗。它可以靈活變通。
澎湃新聞:疫情會促使人們反思公共空間的“公共性”嗎?通常,無家可歸者、外籍勞工等“他者”群體相對邊緣,相對主流社會,他們往往是被排斥或忽略的對象,但公共衛(wèi)生危機中,他們和我們的距離比想象中更近。后疫情時代,公共空間會更排斥,還是更包容?
侯志仁:其實我們也能看到一些危險的信號。一些空間的“公共性”是值得反思的。疫情會成為某些管理部門的借口,以衛(wèi)生、健康、整潔為名,把理應對所有人開放的空間封閉起來。
前一陣臺北車站就出現了爭議。近些年,臺北車站大廳成為很多外籍勞工聚會的地方,當地稱這部分群體為“移工”(編者注:據統(tǒng)計,截至2019年年底,中國臺灣地區(qū)共有27萬名印尼籍勞工)。對于管理者而言,群聚意味著更高的管理成本,會造成通路擁堵,有更多垃圾需要清理,甚至不佳的“城市形象”等等。
疫情期間,為避免聚集感染,車站管理部門出臺禁令,人們不得在車站大廳席地而坐、群聚。但5月,疫情稍緩,其他公共空間陸續(xù)開放,臺北車站的管理部門卻打算延續(xù)禁令,永久禁止人們席地而坐。
這引發(fā)了巨大爭議。一些網友在社交媒體上發(fā)起了“坐爆臺北車站”(編者注:全稱為“坐爆臺北車站,野餐唱歌坐臥皆可”)的活動,希望維護移工使用公共空間的權利。之后,管理方做出妥協(xié),還增加了一些包容性設計,比如多語言標識等。
但如果沒有這種不同聲音和抗爭,或許移工就會被排斥在外。
澎湃新聞:排斥和忽略往往會造成更大風險,比如本次疫情期間的新加坡外籍勞工宿舍,糟糕的居住環(huán)境就成了新加坡的防疫盲點。
侯志仁:對,這也提醒了我們另一個問題。長久以來,新加坡走的是“大有為”政府路線,政府像個保姆,可以照顧人們一輩子,無所不包。但再有為的政府還是會有“漏洞”,需要通過民眾的、機構的力量形成互補。
歷年來很多大的危機中,民間團體都發(fā)揮了巨大作用,無論是疫情,還是更早之前的汶川地震。政府之外,人們可以通過自助或互助的方式形成連接,這也是社會韌性的一部分。
政府能不能支持這些自下而上的力量?這和傳統(tǒng)的規(guī)劃思路有很大不同。一般來說,大部分的城市預算經費往往偏重硬體建設,軟性的城市機制沒有得到系統(tǒng)性支持,人員、經費的投入都相對不足。

4月,新冠病毒在新加坡外籍勞工宿舍集中暴發(fā)。6月,新加坡人力資源部發(fā)布了面向外籍勞工群體的安全復工防疫指南,圖為視頻截圖。https://www.mom.gov.sg/covid-19/advisory-to-employers-on-safe-living-for-foreign-worker-dormitories
澎湃新聞:疫情之后,西雅圖的街道洗手池會存續(xù)下去嗎?
侯志仁:我們希望它能持續(xù)下去,無家可歸者的清潔需求一直都在,疫情結束,這也還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Real Change正在與一些市議員溝通,希望把洗手池的建設和運維費用編入市政府的公共預算中。我們希望它能夠回歸制度,形成常態(tài),而不是疫情過后,一切如常。
當然,面對無家可歸者的困境,更重要的是解決住宅與高房價的問題,并有效減緩社會貧富差距,這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澎湃新聞:7月底,美國聯(lián)邦禁止驅逐令到期,有研究機構給出估算,全美的無家可歸者可能會增加2000多萬,這會進一步挑戰(zhàn)公共空間的負荷能力嗎?
侯志仁:需要分不同的城市來看。西雅圖已經能看到很多討論,很有可能禁止驅逐令還會在西雅圖延續(xù)一段時間。但某些城市在政治文化上對無家可歸者不夠友善,也缺少長期支持服務無家可歸者的民間團體,禁止驅逐令到期,這些城市的弱勢群體可能面對較大困難。
澎湃新聞:包括巴黎、倫敦、波哥大等城市都在嘗試改變,比如疫情期間禁止車輛通行的一些道路被劃為永久禁車區(qū),“還給”市民,推動步行或騎行友好城市。西雅圖也做過類似嘗試嗎?
侯志仁:因為疫情,很多被人們當作“理所當然”的公共空間幾乎在一夜之間完全消失了,比如大型公園。西雅圖曾考慮過關閉大型公園,但在受到居民反對后采用了彈性化設計,比如注意社交距離,以及在管理上控制人流量等等。
同時,另一些通常被忽略的空間突然得到了“重用”,比如社區(qū)內的街道、家門口的零碎空間。居家令期間,很多人會在工作間隙出門透透風,這些空間的利用率突然增加。
在西雅圖,鄰居打之間開始打招呼。還有人搬出凳子,坐在前院,彼此之間保持了社交距離,又能互動。如果說疫情期間我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讓城市機能更活化,為什么平常不去做類似的嘗試?
很多城市發(fā)現,一些馬路的利用率并不高,一些內街完全可以設置成步行區(qū),供居民使用。
西雅圖在疫情期間實施了一個名為Stay Healthy Street的計劃,曾暫時封閉了20英里(約合32.2公里)的馬路作為步行區(qū),最近政府宣布這20英里的馬路將永久禁車。
接下來城市或許可以思考一系列問題,哪些區(qū)域可以永久性封閉,如何讓城市機能更好地活化,如何從結構上減少對私家車的依賴。
我們還需要更深層次的討論,無論是疫情持續(xù),還是遭遇下一個氣候危機,未來,人們對于城市機能的需求會越來越高,公共空間還需要哪些新功能。

西雅圖的Stay Health Street計劃,疫情期間禁止機動車通行的20英里馬路將被劃為永久慢行區(qū)。圖片來自西雅圖交通局網站

西雅圖的Stay Health Street計劃,疫情期間禁止機動車通行的20英里馬路將被劃為永久慢行區(qū)。圖片來自西雅圖交通局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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