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期間，武漢上空曾發(fā)生過三次大規(guī)?？諔?zhàn)，中國空軍三戰(zhàn)三捷，極大地挫敗了日軍的囂張氣焰，鼓舞了國人抗戰(zhàn)的決心和信心。

而這幾次空戰(zhàn)也讓中國人記住了一個名字，陳懷民。在1938年“四·二九”空戰(zhàn)中，本已中彈的他放棄了原本可以跳傘逃生的機會，頑強地駕駛飛機沖向敵機，與敵人同歸于盡，年僅22歲。

記者：是說當時這兩個箱子是準備留給陳懷民？

陳德：準備結婚的，陳懷民的遺物。

記者：奶奶給他留下來的？

陳德：對，陳懷民都知道，看到過這兩個箱子。我看到這兩個箱子我就回憶當時我爺爺六十年代把陳懷民的遺物拿出來曬的時候，就回想降落傘蓋在上面。哎，這是真正的遺物。

再一次掀開蓋在樟木箱子上的麻色布料，打開精美的銅質鎖扣，緩緩揭開箱蓋，一股清新的樟木香味撲面而來，68歲的陳德眼角濕潤了，隔了許久才說：這里面都是真正壓箱底的記憶。陳德是抗日英雄陳懷民的侄兒，從記事起家里人就會時常講起叔叔陳懷民的故事。

△2015年，陳懷民烈士侄兒陳德（右）參加湖北之聲特別節(jié)目《武漢抗戰(zhàn)，記憶有聲》直播時講述英雄的故事

1932年 “一二八事變”，日軍侵略上海，16歲的陳懷民毅然投筆從戎，在哥哥陳天和的帶領下，加入了蔡廷鍇領導的十九路軍當大學生義勇軍。眼看著日本飛機不斷轟炸上海，造成大量軍民死傷，陳懷民恨地咬牙切齒。

陳德：炸彈扔下來以后，底下的機槍大炮打不到天上去，陳懷民看到日本的飛機炸中國人炸的這么悲慘，那時候他就立志，下決心要當空軍。

1933年初，國民政府為了加強空中力量，在杭州成立了筧橋中央航空學校，并對外招生。在家人的支持下，陳懷民和哥哥一起報了名，而第一次選拔時，兄弟倆都沒有考上，陳懷民回家后拼命訓練。三個月后，從200多名報考者中脫穎而出，成為當時招錄的五名驅逐機飛行員中的一員。驅逐機也就是戰(zhàn)斗機，需要在空中翻滾，掃射敵機，對飛行員的技術、身體素質要求很高，陳懷民刻苦訓練，為上天搏斗的那一天做準備。他還將自己的名字由陳天民改為陳懷民。

陳德：自己想著要改的，因為他參加了淞滬戰(zhàn)爭以后他想著人這樣被日本人欺壓屠殺，他不忍心，他這個人有正義感，善良，時刻心懷人民，就叫陳懷民。

△陳懷民

1936年，陳懷民從筧橋中央航校第五期畢業(yè)，編入了中國空軍四大隊第二十三隊任少尉飛行員。1937年七七事變后，全民族抗戰(zhàn)正式打響，陳懷民像卯足了勁的飛鷹，在戰(zhàn)地上空和日軍頑強對抗。在山東歸德，他撞擊敵機，跳傘自救；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他以一敵四，數分鐘即擊落敵機一架，在飛機油盡彈絕時，撞擊大樹迫降。

陳德：陳懷民經常跟我父親說，我上去了就沒有想回來，每次上去就準備赴死的，在空中打三五架飛機算不了什么。日本軍航空隊早就知道他，那時候從情報就知道中國有這么一個不要命的人。

僅有300余架飛機的中國空軍，英勇抗擊擁有2200多架飛機的日本空軍，淞滬會戰(zhàn)后，中國空軍幾乎損失殆盡。南京淪陷后，武漢成為了實際意義上的戰(zhàn)時首都，國民政府的主要機關設立在此，大量民族工業(yè)、軍事工業(yè)物資也從上海轉移到了武漢，這里成為了日軍下一個攻打的目標。

湖北省檔案館研究員王平：轟炸是為了摧毀在武漢集結的一些重要的工業(yè)基地、軍事機構。日軍在武漢轟炸的兩個重點，一個是漢口的劉家廟車站，是平漢鐵路武漢的終點站；另外一個目標，是轟炸武昌的徐家棚。

1937年底，蘇聯開始向中國提供經濟貸款和軍事援助，數千架蘇聯E15、E16戰(zhàn)斗機、轟炸機和空軍志愿軍一起抵達蘭州。也正是在蘇聯空軍的援助下，中國空軍的飛機數量基本可以和日軍抗衡，1938年初的武漢“二一八”空戰(zhàn)，中蘇空軍攔截日機于武漢50公里以外空域，擊落日機11架，極大地打擊了日軍士氣，而這次的戰(zhàn)敗也讓日本懷恨在心，預謀4月29日，在日本天皇裕仁生日這天展開報復。由于提前獲知了情報，陳懷民所在的空軍第四大隊也進入了戰(zhàn)備狀態(tài)，陳懷民知道這次恐是大戰(zhàn)要來襲，4月28號中午，他給父親買了瓶酒，特地回了趟武漢江漢關篤家巷的家。

陳德：他回家去以后跟我爺爺奶奶說，這是一次大空戰(zhàn)，有可能回不來。

那一天，陳懷民穿著亮黃色皮夾克，黃色皮靴，梳著干凈利落的美式短發(fā)，這是這位22歲的陽光少年留給家人最后的身影，當天晚上回到部隊后，他在宿舍寫了篇日記：

在家中，我很想把自己的心情向父母親講講，我怕他們難受，又怕他們?yōu)槲业陌踩珦?，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我常與日機在空中作戰(zhàn)，打仗就有犧牲，說不定哪一天，我的飛機被日機擊落，如果真的出現那種事情，你們不要悲傷，也不要難過，我是為國家，為廣大老百姓而死，死的有價值。

4月29日下午2:15分，日軍18架96式戰(zhàn)斗機和18架96式重型轟炸機分別從上海安徽兩地起飛，越過鄂贛邊境，向武漢進襲。早有準備的中國空軍已經從漢口王家墩和孝感兩個機場起飛，在高空布下天羅地網。陳懷民的戰(zhàn)機是第四大隊副大隊長董明德的僚機，剛開戰(zhàn)五分鐘，他就擊落了一架敵機。

陳德：陳懷民四二九空戰(zhàn)不到五分鐘就干了一架飛機，日本人一看，怎么這個家伙又來了，五架飛機圍過來，高橋憲一就是帶頭的。陳懷民開的是E15，靈活性比較強，后來高橋憲一是后面開的槍，把他油箱打著了，自己腿部全部都受傷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陳懷民就知道自己五架飛機圍著他肯定是決一死戰(zhàn)了，所以這時候在空中就跟高橋憲一對起來了。

△中國空軍殲擊機在武漢上空攔截日軍飛機

“飛上天就沒打算回來”，這一次面對日本“戰(zhàn)無不勝”的紅武士高橋憲一，本可以選擇跳傘自救的陳懷民拼盡了全力，猛拉操縱桿朝敵機撞去，兩架飛機瞬間爆炸，黑煙火焰彌漫在空中。這次空戰(zhàn)，中蘇空軍共擊落日機21架，取得了抗戰(zhàn)以后最輝煌的空中戰(zhàn)績，粉碎了日本空軍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以至于后期日軍空襲武漢的次數大大減少。

湖北省檔案館研究員王平：首先是蘇聯空軍志愿隊與中國空軍聯合在空中構筑的一條保衛(wèi)武漢的防線，使得日本人想要來通過空中的力量摧毀武漢的重要的軍事和工業(yè)目標計劃在武漢會戰(zhàn)結束以前都沒有實現，通過三次武漢空戰(zhàn)極大的鼓舞了全民族抗戰(zhàn)的決心和信心，因為我們中國空軍也有能力阻擋日本強寇，也讓我們當時的軍事當局充分地認識到空軍當年在抗戰(zhàn)中重要的作用。

當年的漢口王家墩機場，如今早已變成了高樓林立的中央商務區(qū)，那條見證了烽火歲月的機場跑道，被人們保留了下來，站在這里，似乎還能看到飛行前英雄們的颯爽英姿，聽到他們的錚錚誓言。在老漢口的中山大道，一條以陳懷民名字命名的小路，如今每天人來人往?！帮w行員”“抗日英雄”“血戰(zhàn)長空”，英雄的故事，像一道榮光照耀著人們前行的路。

一位過路的市民表示：他是空軍飛行員，對他們這些先烈懷著崇拜的心情，記住這段歷史，沒有他們哪有我們今天幸福生活，沒有他們哪有中國現在能建設這么好呢。

△英雄的血脈——郝夢齡將軍女兒、孫女和陳懷民烈士的侄子陳德合影

緩緩合上樟木箱子，70多年前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似乎才剛剛過去，這些年，陳德去到了北京、上海、杭州、南京、蘭州，走遍了叔叔陳懷民曾經戰(zhàn)斗過的地方，他時常想，如果那一切沒有發(fā)生，也許陳懷民可以牽著愛人的手走入婚姻的殿堂；可以回到江漢關的家中，吃母親買的橘子；還可以為膝下的孩子拉幾曲二胡。而歷史不容假設，這些曾在天空中誓死保衛(wèi)祖國的飛鷹，會永遠給它的民族帶來堅不可摧的力量。

陳德：我感覺到那個年代的陳懷民，能夠把自己整個身體獻給祖國獻給民族，他是真正的愛人民、愛國家、愛這個民族，是為這個民族犧牲的。那個年代就有那么多熱血青年，愛國家愛民族。他的犧牲，還有千千萬萬烈士的犧牲，才能夠換來我們中華民族現在這么偉大這么強大。

（該文部分內容為湖北之聲記者2015年采制,湖北省檔案館提供史料支持，原題為《武漢上空的鷹｜回聲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