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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覆感官：古根海姆之旅（4）
本文翻譯自《looking in》一書
顛覆感官：古根海姆之旅
作者：莎拉?格里諾 翻譯：王子杰
詩人通過長期、驚人卻理性地顛覆一切感官，使其成為了先知。
《美國人》記述了一個歐洲人的旅程，他第一次穿越一個陌生國度——在沙灘邊，潛入海浪。
續(xù)上篇
從新奧爾良，弗蘭克一路向西來到興起中的休斯頓，在這里他意識到銀行也可以作為創(chuàng)作素材，在銀行觀察美國中產(chǎn)階級的日常工作（《美國人》圖62）。但他發(fā)現(xiàn)這座城市本身卻異常寒冷荒蕪，高樓大廈矗立在空地上，毫無生氣。
在休斯頓，弗蘭克的妻子瑪麗和子女Pablo和Andrea也一同加入了他的行程，他的旅途也由此改變。弗蘭克不再是一個孤獨的觀察者，他開始享受親人的陪伴。弗蘭克在幾天后給埃文斯寫道：“和家人一起（旅行）之后就再沒有被拘捕了?！钡蛢蓚€年幼的子女一同旅行是很困難的，“我們過著波西米亞式的生活，”瑪麗后來回憶，“我們開著車匆匆離開。德克薩斯州很冷，到處下著雪，我卻幻想著一起去草地上野餐。兩個孩子，一個病了，沒有地方洗尿布。我們不知道要去哪或者今晚要待在哪?！爆旣惡髞硪采×?，弗蘭克幾周后也承認，她當(dāng)時情況很“危急”。
他們穿過南德州到達德爾里奧（Del Rio），然后北上去往圣塔菲（Santa Fe），《美國人》書中最孤獨的兩張照片就拍攝于此行之中。第一張攝于黃昏，在90號公路旁的土路上，一邊是卡車停車場，另一邊的招牌上寫著“世界上最大的賭博中心”（《美國人》圖83）。
在拍攝了一輛經(jīng)過的火車后，弗蘭克給瑪麗拍了八張照片——瑪麗坐在車中，懷抱著Andrea，Andrea只露出一束卷發(fā)，Pablo依偎在他們身邊（底片印樣83）。他們半闔著眼，旅途和傷病讓他們變得麻木，孩子們再也表現(xiàn)不出期望和激動，只剩疲倦。照片中的高光只有車燈——冰冷地照著著他們的旅途。弗蘭克站在車外，看著他的家人，他意識到自己必須離開家人繼續(xù)藝術(shù)創(chuàng)作，也認識到一家人為自己的犧牲無以為報。
第二天，他們向北駛?cè)?85號公路，西南部德州連亙的山丘漸漸變成東南部新墨西哥州的平原，無盡的公路讓弗蘭克著迷，正如凱魯亞克所描述的：“（公路）像箭一樣傷慟地劃開黑暗和夜空下無垠的大地”。弗蘭克開始發(fā)揮他的特長，在引擎蓋前拍了幾張照片。后來他走出車，跪在高速路的中心線上，用廣角鏡頭拍攝面前綿延的公路，有的照片還有經(jīng)過的汽車（底片印樣36）。
為了保持“街上的人”的創(chuàng)作主旨，弗蘭克只選了一張照片在《美國人》中出版。照片中的汽車在遠處隱約可見，行駛在公路一側(cè)（《美國人》圖36）。為了讓這張照片更符合自己的想法，弗蘭克回到紐約沖洗底片的時候，完全修改了照片的灰度，并且在《美國人》中重印。照片盡管是在晴天拍攝的，沖洗出來的成片中，天空和周圍的景物都變得黑暗陰沉，只有公路是被照亮的，公路仿佛在發(fā)光律動，像是巴內(nèi)特·紐曼（Barnett Newman）的《拉鏈》（Zip），又像是閃爍的霓虹燈光。
在圣塔菲和朋友們待了一段時間后，弗蘭克一家踏上66號公路，穿過新墨西哥州和亞利桑那州，前往拉斯維加斯。盡管一路上經(jīng)過了許多宏偉的景觀，甚至去了大峽谷（the Grand Canyon），面對這些壯麗的景色，弗蘭克沒有拍下一張照片。隨著城鎮(zhèn)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他的興致也逐漸消退。盡管在蓋洛普（Gallup）拍攝了印第安原住民，在拉斯維加斯見到了形形色色的賭徒，甚至去了胡佛水壩短途旅行，弗蘭克對西南還是提不起興趣。
相反地，弗蘭克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們的私人世界中——在廉價的汽車旅館中拍攝瑪麗和孩子們。在圣誕節(jié)前，他們抵達洛杉磯，并租住在好萊塢的一處房子。他們卸下行李，把床墊放在地板上，把打包箱當(dāng)成椅子，用紙板搭成餐桌和寫字臺。照片中書桌的一角上，正是埃文斯的《美國照片》——弗蘭克視之為珍寶，并一路隨身攜帶（圖1）。
十月份離開紐約后，弗蘭克第一次用上了朋友的暗室，沖洗自己拍的照片。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奧林達（Orinda），弗蘭克在Miller的暗室里，當(dāng)場剪掉那些他覺得無趣的底片（圖2）。弗蘭克迅速而又堅決地丟棄了那些底片，他發(fā)現(xiàn)“即使照片很糟糕，瀏覽過后還是會受到啟發(fā)”。
弗蘭克標注了那些經(jīng)常拍攝的素材，包括汽車、點唱機、午餐吧臺，還有一些不經(jīng)意間接觸到的題材，尤其是宗教、媒體、國旗和城郊風(fēng)貌。弗蘭克意識到，在近幾個月里，不單是他的照片風(fēng)格和拍攝手法，還有他的拍攝意圖都有所變化。他不再執(zhí)著于詩的意境和優(yōu)美的照片，而開始對所見所聞大膽地表達——對權(quán)力濫用的忿怒，對財富和特權(quán)的懷疑，對不幸者的關(guān)懷，最重要的是對這種文化的恐懼?！懊绹莻€有趣的國家，”弗蘭克在那個冬天給父母說道，“但這里有很多我不喜歡也不能接受的事情，這也正是我想在照片中展現(xiàn)的。”
洛杉磯、對底片的審視、對自身的認知，這些因素促成了弗蘭克的轉(zhuǎn)變。在洛杉磯的近三個月里，他的照片變得更加敏銳而尖刻，有時卻也變得憂傷，拍攝題材也更加多樣。弗蘭克也頭一次在旅途中更多地拍攝宗教相關(guān)的照片。埃文斯在《美國照片》中也收錄了宗教相關(guān)的照片，例如博福特（Beaufort）典雅的教堂，伯利恒（Bethlehem, Pennsylvania）粗陋的白色十字架。然而，弗蘭克不僅想展現(xiàn)美國人如何將宗教融入日常生活，他還想展現(xiàn)宗教如何異化成了消費品。在洛杉磯，十字架佇立在商業(yè)街上，耶穌的畫像掛在雜志架上，圣人和天使的塑像擺在了加油站旁（《美國人》圖48）。
回憶起在洛杉磯法院旁圣方濟各（St.Francis）持十字架雕塑的照片，他意識到自己被這座伶仃的雕塑所吸引，是因為圣方濟各似乎是在對沉悶的城市中的加油站和小汽車布道，也是因為雕塑腳邊的一小瓶花束。背景中鋼筋水泥和溫情的花束形成鮮明的對比，打動了弗蘭克。一位耶和華見證人（Jehovah’s Witness）的虔誠同樣也觸動了弗蘭克，他站在街頭分發(fā)廉價傳單，為其信仰奉獻余生（《美國人》圖28）。
沉浸在洛杉磯的文化氛圍之中，弗蘭克發(fā)現(xiàn)美國人著迷于名人和媒體。在抵達洛杉磯的幾天后，他拍攝了奧托·普雷明格（Otto Preminger）《金臂人》（The Man with theGolden Arm）在1955年12月26日的首映式，電影由金·諾瓦克（KimNovak）和弗蘭克·辛納特拉（Frank Sinatra）主演，以及《木馬屠城記》（Helen of Troy）在1956年1月的首映式（《美國人》圖66，9）。在兩場首映典中，比起明星，弗蘭克更感興趣的是人群的激動、驚嘆、狂喜之情。貫穿整個旅程，弗蘭克沉迷于拍攝神情專注的人們——彼此注視的人，凝視他的人，看著公路的人，抑或是專注于點唱機的人。
《電影首映式——好萊塢》（Movie Premiere - Hollywood）這張照片中，他卻采用了直接拍攝。弗蘭克充分利用構(gòu)圖，將明星在前景中虛化，聚焦于背景中的粉絲。為了深化這種關(guān)系，他在沖洗照片的時候裁剪了底片，使其從一張結(jié)構(gòu)松散的橫幅照變?yōu)榫o湊的縱幅照。我們透過鏡頭，看到這些神情迫切的粉絲，他們關(guān)注的明星卻轉(zhuǎn)過頭，目光掃向我們。這種窺探似的動作，在弗蘭克、粉絲、明星和觀眾之間，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1956年2月，弗蘭克在等待了幾周后，收到了米高梅制片廠的拍攝許可。盡管制片廠中精美的布景板在破舊的環(huán)境中顯得很不協(xié)調(diào)，這種對比并沒有讓弗蘭克拍到好照片，相反地，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演播室的照片則更為成功。和露天電影院一樣，迅速崛起的電視媒體在50年代還是新鮮事物。弗蘭克不止被電視的新穎所吸引，而且被它的表現(xiàn)力和影響力所吸引。
電視將觀眾和影像內(nèi)容一分為二，弗蘭克沒有去關(guān)注演員、故事或者是其技術(shù)背景，他關(guān)心的是現(xiàn)實是如何通過電視這一媒體來展現(xiàn)的。電視的亮光投射在人們臉上，同時也改變了人們，斬斷了個體和現(xiàn)實之間的聯(lián)系（《美國人》圖60）。為了更深入地發(fā)掘這一構(gòu)想，弗蘭克在好萊塢的公寓中，拍攝了瑪麗在臥室鏡子里的照片，以此審視私人生活如何在鏡像中改變。
豐富多彩的洛杉磯給予弗蘭克廣泛的拍攝素材，這是他前幾個月里所不曾擁有的。弗蘭克拍攝了洛杉磯摩托越野賽，玫瑰碗橄欖球賽，一些時裝展，美國革命女兒會（一個義工組織）的集會，以及在棕櫚泉的改裝車比賽。
他不僅是在記錄這些事件本身，也是在記錄它們對觀眾的影響。洛杉磯無序擴張的城區(qū)，熱帶棕櫚樹，溫暖愜意的氣候和圣誕節(jié)的裝飾，這些元素的排列組合讓弗蘭克眼花繚亂并且著迷。但在最后，弗蘭克和瑪麗，尤其是瑪麗，還是認為洛杉磯對生活在這的人們并不友好，而且昂貴。盡管弗蘭克的父母認為他們的生活聽起來“精彩并且愜意”，但弗蘭克覺得“在這和孩子們相處起來很難”，并且對洛杉磯心生厭惡。“在洛杉磯生活兩個月像是在巴黎住進醫(yī)院，”他給埃文斯寫道，“你會認識到巴黎所有讓你厭惡的地方，同樣地，在洛杉磯你會認識到美國所有讓你厭惡的地方。一個人呆得越久，他就變得越發(fā)糟糕?！?/p>
未完待續(xù)......
END
譯者
王子杰
關(guān)于《Looking in：羅伯特·弗蘭克的<美國人>》
書中含有《美國人》中的所有照片以及另外部分攝影作品集，回顧了弗蘭克的創(chuàng)作歷程。另外刊登了包含策展人薩拉·格林諾夫的幾篇引人入勝的文章，探討了這本開創(chuàng)性攝影作品的淵源，以及弗蘭克在古根海姆基金幫助下的拍攝過程，《美國人》的排序，作品對此后攝影的影響等。
此外，本書還介紹了《美國人》幾個版本的不同，以及弗蘭克的書信和手稿材料等。附錄中，包括了底片展示等珍貴資料，資料的完備和詳實使其成為《美國人》的權(quán)威信息來源。
原標題：《顛覆感官：古根海姆之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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